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
但今夜,洛神山上没有流星,只有血。
也没有秋莲,只有被魔气染红的月。
天,快黑了。
从申时打到酉时,再从酉时打到戌时。太阳早已沉到了洛神山的背后,最后一丝天光像垂死的鱼肚白,被浓重的夜色一点点吞没。
屋顶上的房瓦,少了一千块。
不是一块一块地碎,而是成片成片地掀飞。陈无相每一次挥掌,魔气炸裂,气浪便如同无形的巨手,将方圆十丈内的瓦片尽数掀翻。青黑色的瓦片像受惊的蝙蝠,铺天盖地地飞起来,又铺天盖地地砸下去,碎成一地齑粉。
一千块瓦,就是一千声脆响,也是一千次生死的擦肩。
场中,四道身影,围着一个红衣魔神。
李长寿、君临天、顾十七——洛白衣的三个弟子,正面抗着陈无相最狂暴的火力。而罗七刀,那个已经断了三把刀的老刀客,此刻正拖着残躯,在侧面游走,打辅出。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死战。
李长寿冲在最前面。
他的凌霜剑已经卷了刃,剑身上的寒冰之气被魔气侵蚀得所剩无几。但他没有退,只是一次次地冲上去,用身体去填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差距。
陈无相一掌推出,魔气如潮。李长寿咬牙,横剑格挡。
铛——!
剑身弯曲成一个惊人的弧度,李长寿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顺着剑身撞进胸口,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剑面上,又被魔气蒸干。他踉跄着后退了七步,每一步都踩碎了一块青砖,但他站稳了,又冲了上去。
再来!少年嘶吼着,眼中血丝密布。
陈无相冷笑,反手一掌拍在他的肩胛骨上。李长寿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麻木,整条手臂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穿,但他硬是没倒,借着这股力旋转半圈,一剑削向陈无相的咽喉。
快。
这一剑,快得连风都追不上。
但陈无相只是微微偏头,任由剑锋擦着他的颈动脉掠过,削断了几根红发。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残忍的笑意:骨头倒是硬。可惜,硬骨头,往往死得最快。
君临天在正面硬接陈无相的掌力。
他不用兵器,只用一双肉掌。洛门的拳掌功夫,讲究以柔克刚,借力打力。但面对陈无相那阴毒无比的九幽冥火诀,借力打力根本是痴人说梦——因为那魔气会顺着你的真气逆行而上,反噬自身。
第一掌。
陈无相一掌印在君临天掌心。君临天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魔气顺着经脉涌入体内,半个身子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他闷哼一声,强行运转真气将魔气逼出,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第二掌。
第三掌。
第四掌。
……
陈无相像是故意的。他没有用杀招,而是一掌一掌地拍,每一掌都精准地落在君临天的掌心、肩头、胸口。他像是在玩一个残忍的游戏,想看看这个洛门的二弟子,到底能接他多少掌。
第十掌。君临天开始吐血,血是黑色的,带着魔气的毒素。
第十五掌。他的双眼开始充血,视线模糊。
第二十掌。他的经脉开始剧痛,真气运转出现了滞涩。
第二十五掌。他的皮肤下,黑色的血管开始浮现,像蛛网一样爬满了脖颈。
第三十掌。他的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瓦片被压得粉碎。
第三十二掌。
陈无相居高临下,掌心凝聚着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红黑色魔气,一掌印在君临天的天灵盖上。
咔嚓。
一声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响,从君临天体内传来。
真气逆转。
那股原本在他经脉中温顺流淌的真气,此刻像是被激怒的毒蛇,疯狂地撞击着经脉的壁障,四处乱窜。每一处经脉都在撕裂,每一处穴道都在崩塌。君临天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更多的黑血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漆黑的小坑。
他的真气,彻底乱了。
顾十七没有冲在最前面。
他像影子一样,在废墟和瓦砾之间穿梭。他的武器不是剑,不是刀,而是暗器——三枚透骨钉,两枚丧门钉,还有一把藏在袖中的短刃。
他的战术很简单:骚扰。
每一次陈无相的注意力被李长寿或罗七刀吸引的瞬间,顾十七就会从死角射出一枚暗器。暗器上淬了毒,虽然不是什么剧毒,但至少能让陈无相的真气运转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嗖——
一枚透骨钉破空而出,直取陈无相的后心。陈无相头也不回,反手一抓,将透骨钉捏在指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泛着蓝光的钉子,冷笑一声:雕虫小技。
他反手一弹,透骨钉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顾十七脸色一变,侧身闪避,钉子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削出一道血槽,火辣辣地疼。
他没有退。
只是从废墟中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又摸出了一枚丧门钉。
罗七刀已经力竭了。
他的刀,断了三把。现在手里握着的,是一根从废墟中捡来的铁棍。铁棍粗糙,没有开刃,但在他手里,依然带着刀意。
他不再冲在最前面。他只是在侧面游走,寻找着陈无相破绽的瞬间,然后用那根铁棍,狠狠地砸下去。
每一次砸中,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魔气会微微震荡一下。虽然伤不到陈无相,但至少能让他分心。
但罗七刀的呼吸已经乱了。他的胸口像破风箱一样,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尖锐的疼痛。他的真气已经耗尽了,现在支撑他的,只是一口气。
一口气不散,刀客就不倒。
天,终于全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浓重的夜色,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将整个洛神山笼罩在黑暗之中。
屋顶上的房瓦,少了一千块。
罗七刀跪在地上,铁棍拄着地面,支撑着身体不倒。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依然死死盯着场中那个红衣翻飞的魔头。
君临天单膝跪在地上,真气逆转,经脉尽断,已经失去了战斗力。但他没有倒,只是用那双已经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无相。
李长寿浑身是血,手中的凌霜剑已经断成了两截,但他依然站在那里,像一杆标枪。
顾十七靠在残垣断壁上,脸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握着最后一枚暗器。
四个人,没有一个倒下。
陈无相站在场中,红衣猎猎,魔气滔天。他看着这四个遍体鳞伤却依然不肯倒下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敬佩,而是一种被蝼蚁冒犯了的恼怒。
天黑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你们,还挺能撑的。
他抬起手,掌心的红黑色魔气开始疯狂地旋转、凝聚,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的威压,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但游戏,该结束了。
夜未央。
血正冷。
而洛白衣,依然坐在那张黑曜石神座上,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看着这场惨烈的战斗,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