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台的后院从没这么安静过。
天还没亮透,灰衣人把前后巷全都清了。顾长明没在楼上会客,他让人把后院最深处那间旧茶室收拾了出来。屋里只点两盏灵灯,光调得极暗。一张老木桌,几把高低不一的椅子,桌上没有茶,只放着一把铜壶,壶嘴还冒着极淡的热气。顾长明坐在靠墙的位置,拐杖横在膝上,像尊半睡半醒的旧像。
沈夜扶着苏锦璃进去时,铁星野已经在了。
他歪在门口,半张脸隐在暗处,见沈夜进来,也不起身,只拿脚尖勾了把椅子出来。苏锦璃被灰衣人安置在靠里的软凳上,身上裹着一件极宽的灰袍,人像被吞进去半截。她没说话,只朝沈夜轻轻点了一下头。沈夜在她旁边坐下,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这一路下来,身体已经先于意志要垮了。
“秦霄呢?”沈夜问。
“该来的时候会来。”顾长明说。
铁星野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沈夜看他。铁星野偏过头去,把刀抱在怀里,像谁也没看。
没过多久,秦霄从后门进来了。
她没换衣服。灰黑短打上还带着塔里留下的灰,左肩处裂了一道口,露出极细极白的一点皮肉。剑别在腰间,没出鞘。她进来时,铁星野终于抬起眼。两人的目光在昏光里一撞,像两块旧铁碰出火星。秦霄没理他,径直走到顾长明右手边坐下。坐得极直,像随时能弹起来。
“都到齐了。”顾长明缓缓开口,“能坐在一张桌边,不错。以前,这里只有死人能这么齐。”
没人说话。铜壶嘴的热气袅袅地升着,像这屋里唯一还在呼吸的东西。
“苏衡已经提前启动飞升。”沈夜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极实,“核心区里有一道错点,他用我和苏锦璃去填。填不上,塔会炸。填上了,飞升就不可逆。”
“不可逆是什么意思?”秦霄问。
苏锦璃咳了一声,替沈夜答:“他把人类的意识抽出来,灌进塔底。不是救。是喂。”
屋里更静了。秦霄盯着苏锦璃,像要从她苍白的脸上找出一点说笑的痕迹。可没有。苏锦璃的眼像两潭死水,清可见底,底下全是凉的。
“所以得炸了它。”铁星野终于开口,声音懒而狠,“你们说这半天,最后不还是这个?”
“炸了,半个云隐城都得陪葬。”苏锦璃冷声道,“飞升核心联着整条地脉。你以为是外城的砖窑?”
“那打不得,炸不得,留不得。”铁星野道,“合着就等死?”
秦霄轻轻“啪”地拍了下桌子,没用力,却把铜壶震得一响:“你能不能先听人把话说完。”
“我听得很清楚。”铁星野顶回去,“你那条净塔卫的命,就是听太多,才把自己听成丧家犬。”
“铁星野。”顾长明叫了他一声,不轻不重。
铁星野吸了口气,把脸别开。他没再说话,手指在刀柄上无意识地摩挲。那截断刀在暗处发出极轻极轻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刀身里醒着。
沈夜环顾了一圈。这屋里的人,有黑市的,有净塔卫的,有噬身教的,有塔里出来的。哪个都不该和哪个坐在一块儿。可今晚,他们还是来了。因为已经没有别的路。
“我们不是要炸塔。”沈夜说,“是要让飞升核心自己停下来。苏衡是用沈渊的模型反推的。灵隙里流的是人的意识。只要能让灵隙重新回到平衡,飞升就会失去动力。塔不会炸,贪瘴也不会来。门会关。”
“谁去关?”秦霄问。
沈夜没回答。苏锦璃也没有。屋里的人都看着他们。有些答案,不用说也清楚。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二饼先探进来半个脑袋。然后是小满。她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袄,头发散着,白了大半,像从月色里走出来的一小截人影。顾长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有拦。灰衣人都知道,这姑娘要去哪儿,谁也拦不住。
小满走进来。她的眼睛还和以前一样,浅得几乎透明。她在门口站了站,轻轻开口:“别吵了。”
铁星野张了张嘴。秦霄也看了过去。小满谁也没“看”,她只是朝着桌子这个方向,声音轻得像从极深的梦里浮出来的。
“你们再吵,塔下面的人就要醒了。”
沈夜的心猛一紧。他看见小满的手指在发抖。那不是怕。是她又“听见”了。秦霄和铁星野都安静下来。顾长明慢慢地、极轻地问:“谁?”
小满低下头。二饼在她脚边“喵”了一声,极细极尖。
“深渊。”她说。
屋里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声音。连那盏灵灯都暗了一瞬,像有什么极沉的东西正从地底极深处,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