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被重新关回实验室区后，没有再睡。
天没亮，苏衡的命令已经传遍整层。白甲卫加了一倍，连通往浮梯的窄道都站了人。沈夜坐在床边，把昨晚发生的事一遍遍在脑子里过。苏锦璃的蚀化暴走，他情急之下那一“捏”，苏衡站在门口的眼神，还有那句“计划提前”。全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神经上。
他不能再等了。
苏衡低估了他。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机会。苏衡只知道他能看、能听、能校准，却不知道他在这些天里从核心装置上学到了什么。那些代码的走向、灵路的耦合方式、节点之间如何互相牵引，他全记在了脑子里。包括怎样让它们出错。
辰时，白甲卫照例来送饭。沈夜接过托盘时，手指在门框边极轻地刮了一下。门外灵灯的光照进来，把来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而稳。沈夜看一眼就记住了。这是西侧第二岗。他认得那人的靴底，走路时右脚踏得比左脚稍重。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太久了。
门关好后，沈夜坐下来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极细。他需要力气。昨夜那次“治疗”几乎掏空了他，但奇怪的是，身体里反而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苏锦璃的蚀化代码曾在他意识里停留过一瞬。那一瞬，他“摸”到了她灵脉的底。那是一种极细极韧的力，和他自己的完全不一样，却在他手里停留得极稳。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能“借”到别的频率的。
就是这一点，他要把它变成一场风暴。
午后，机会来了。
白甲卫换岗。实验室区有半刻钟的空档，只留两个卫兵在走道中间。沈夜没有出门。他走到墙角，蹲下来，把数据视觉逼成极细一线，从门缝下探出去。走廊里的灵路就在石壁后不到两寸。他这些天反复摸过，熟得不能再熟。现在，他要做的，是在其中一条主灵路上“写”入一小段错码。
不大。就一段。像在一匹极长的布上抽出一根线。
灵路开始发抖。
最初没人察觉。一盏灯闪了闪，像电压不稳。然后第二盏。第三盏。整个实验区的灵灯忽然像被风吹过的烛火，同时暗了一瞬。卫兵抬头。灵械门开始咯咯作响，锁扣一开一合。有人在远处喊“灵压异常”。沈夜把手按在地上，闭上眼睛。他的意识已经钻进了主灵路，像条逆流而上的鱼。他知道哪里最痛。就是那道错点。他把一股极细极乱的代码推了过去。那东西像一点火星，落进了一缸油里。
世界像被谁猛推了一把。
警报骤响，灵灯爆了，飞溅的碎晶像雪一样往下落。白甲卫冲进来，灵械手电乱扫。整条走廊的地面像在跳舞，人站都站不稳。沈夜从门边闪出去，贴着墙根往西跑。他赤着脚，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灵械残片，可他顾不上了。他像只从笼里窜出来的野狗，低着身子，在刺耳的警报声里穿行。
苏锦璃的房间在另一头。
他赶到时，门已经开了。
苏锦璃站在门口，左手的金色纹路在黑暗里极亮，像条刚出鞘的细剑。她的脸色白得发青，可眼睛极清醒。她没问沈夜怎么做到的。只朝他伸出手：“走。”
沈夜一把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冷得像从水里捞上来的，却比什么都稳。两人在乱成一团的塔腹里向下跑。没有去浮梯。浮梯一定封了。他们走的是苏锦璃说的旧维护梯。极窄，极暗，只能容一人侧身。苏锦璃走在前面，沈夜断后。塔在身后像被什么东西一直追着，石壁上的灰扑簌簌地落，警报声隔着几重墙仍尖得像刀。
他们穿过了两层。
到第三层拐角时，沈夜忽然停住了。他听见前面有声音。不是追兵。是呼吸。极稳，极轻，像在黑暗里等了一辈子。
苏锦璃也听见了。她慢慢回过头来，和沈夜对了一下眼。沈夜知道。这是出口。也是死路。
前方，塔底第三层的出口前，郑平站在那里。
他没有拿灵械弩，也没穿甲。他就像在等一场约好的会面。手里握着一件极细极亮的东西。沈夜从没见过。那东西比一根弦还细，银白色，在幽暗里自行发光，像把月光从天上抽了一线下来。
“苏灵械师。”郑平先开了口，语气仍像在塔里碰见同事，“你的身体还没好。不该跑这么快。”
苏锦璃没说话。她的左手在身侧慢慢张开，金光一点点缠上来。沈夜知道，她要动手了。他更知道，她撑不了太久。昨晚才暴走过一次，今晚再动，她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沈夜。”郑平转向他，笑起来，“你果然和沈渊一样。喜欢用自己当饵。可你知不知道，这塔里每一道灵路，都有你的影子。你跑不掉的。”
沈夜没应。他盯着郑平手里那根银线。数据视觉告诉他，那东西极危险。它不是实体，是灵气被压缩到极致后形成的“痕”。这种东西割不断，也挡不住。
郑平像看透了他的犹豫，轻轻往前走了一步。那根银线垂在他手边，像条活蛇，微微颤着。
“别碰。”苏锦璃极低地说。
沈夜没动。他知道苏锦璃不是在叫他。是在提醒她自己。太迟了。郑平已经抬了手。银线在空气里一弹，像一滴水银被甩出去。沈夜只觉左肩一凉，人已经被苏锦璃撞开。那线贴着他的颈侧擦过，在身后的墙上留下一道极深极细的痕。墙石像被切开的豆腐，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
沈夜摔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他听见苏锦璃和郑平已经交上了手。金色的光和银白色的线在窄道里绞在一起，像两条发疯的蛇。空气里全是烧焦的灵械味。沈夜强撑着爬起来。他知道，这样打下去，苏锦璃必输。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咬破舌尖，把意识重新逼进身后的灵路里。墙上残留的灵械管线还通着。他摸到了。那段他刚才没有炸掉的副灵路。他把它往郑平脚下猛地一推。
地面突然鼓起来。
郑平脚下一震，银线偏了半寸。苏锦璃抓住这一瞬，一掌拍在他胸口。郑平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极重的一声。他没有起来。银线落在地上，像条死了的蛇，慢慢暗下去。
“走！”苏锦璃低喊。
沈夜抓住她的手。两人跌跌撞撞冲进出口。塔的警报声在身后响成一片。沈夜没有回头。他只知道，今晚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外头有风。很冷。带着极远的、外城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