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记录片在木匣里只安静了一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夜就把它从匣子里取出来，摊在了偏厅那张旧木桌上。苏锦璃比他来得更早。她已经把沈渊的论文手稿从铜雀台地下的旧库里翻了出来。发黄的纸页摊了一桌子，用几块灵石压着边角。油灯的火焰调得极低，像怕把那些旧字烤化。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谁也没说话。可都知道今天要做什么。
沈夜把手按在记录片上。数据视觉开了。他不再只是看那些银丝游走。他要重构。小满的灵觉在里面留下了路径。他要把那条路径和沈渊的论文拼在一起。像两半撕碎的地图。他得找到它们重叠的地方。
银丝在薄雾里浮起来。还是那样细，那样密。可这一次沈夜没有顺着它走。他把数据视觉的角度调了。从“看路”变成“看墙”。那些银丝在灵隙中穿行时，撞上了什么东西。每一重门都是一面墙。银丝撞上去的时候会弹一下。沈夜记住了那些弹点。七个。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他把它们标在脑中的图纸上。
然后他翻开沈渊的手稿。翻到那页画着“七重灵隙结构”的草图。他把银丝的弹点一个一个对上去。第一重。对上了。第二重。也对上了。第三重。第四重。一直对到第七重。每一个弹点都和沈渊画的“灵隙层”位置吻合。沈夜的后背开始发凉。
他把沈渊的公式抄出来。用数据视觉转成灵械图。叠在银丝的路径上。公式里的灵隙是收束的。沈渊画的是一个管道。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窄。灵气和贪瘴在管道里互相转化。像呼吸。像潮汐。每一次收缩，门就关紧一点。每一次舒张，门就松开一点。周而复始。可银丝的实际路径是反的。它从外到内，一层比一层宽。第一重最窄。第七重最宽。像一个漏斗。像一个被从里面往外撑开的洞。沈夜盯着那张图。他的手开始抖。
“不对。”他说。
苏锦璃抬头。她一直在看他画的图。她不懂数据视觉。可她看得懂趋势。那条线从窄到宽。从收束到扩散。像一个被吹起来的气球。她放下手里的灵械笔。走到沈夜身边。低头看那些对不上的数据。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从沈渊手稿里抽出一页。翻到背面。那是一页附录。上面列着一串常数。是灵隙公式里的核心参数。沈夜的数据视觉扫过去。代码浮出来。他看见了。那些常数不对。
“这里。”沈夜指着其中一行。“沈渊的原始数据是零点七三。可塔里实际运行的参数是零点六八。相差百分之七。”
苏锦璃把那页纸拿过去。放在灯下仔细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论文正文。找到苏衡当年留下的批注。那些批注极密。有些是补充。有些是修正。苏锦璃一行一行地看。看到其中一条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苏衡改过。”她说。“他把灵隙的收束系数从零点七三改成零点六八。只改了一个数。可这一个数，让整个模型翻了方向。”
沈夜看着那个数字。他不太懂灵械公式。可他懂一件事。如果收束系数变小。灵隙的管道就不会往内收。它会往外撑。每开一重门。空间就大一分。贪瘴和人类之间的距离就短一分。第一重门。是塔底。是封印区。是小满用命堵住的地方。可如果系数不改。第一重门根本不会开那么大。它会被收束。会自己关。苏衡改了一个数。门就被推开了。
“他为什么改？”沈夜问。
苏锦璃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苏衡的批注一条一条看完。最后停在某一页的页脚。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不是批注。像是写给自己看的。字迹潦草。和正文的工整完全不同。苏锦璃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若按原始参数运行。灵隙收束过快。门会在三年内闭合。届时所有飞升实验将被强制中止。沈渊的模型将失去实际意义。若放宽收束系数。可维持门长期开启。供后续研究。代价——未知。”
苏锦璃读完。没有动。油灯的火焰轻轻跳了一下。沈夜看着那行字。他想起苏衡在密室里说的话。他说灵隙的门谁也不能全开。他说他留了一个洞提醒自己。他说那个洞是他自己挖的。现在沈夜明白了。苏衡改那个数的时候。他知道会发生什么。至少知道一部分。他知道门会开得更大。他知道门会关不上。他知道代价是“未知”。可他还是改了。因为不改。飞升计划就做不下去。他妻子就救不回来。他父亲就永远困在门里。他改了一个数。把“一部分人”的代价。变成了“所有人”。
“他知道。”沈夜说。声音很轻。很干。
苏锦璃点了点头。她的脸在油灯下白得像纸。可她还在看那些数据。她还在算。像一台不会停的灵械。沈夜知道她在算什么。她在算如果改回来。要怎么办。如果收束系数恢复成零点七三。七重门会怎么样。第一重已经开了。小满堵住了。可第二重到第七重呢。它们能自己合上吗。还是需要有人一重一重地去关。
“如果是改回来。”沈夜问。“需要做什么。”
苏锦璃把笔放下。她看着桌上那堆旧纸。看着沈渊的公式。看着苏衡的批注。看着沈夜画的那张漏斗图。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
“七重门。每一重都需要一个‘阀门’。像你父亲那样的人。堵在门口。把灵隙收束回来。第一重是小满堵的。第二重到第七重。需要六个人。六个和灵隙同源的人。”
沈夜看着她。
“你父亲是第一个。”苏锦璃说。“你是第二个。可我们找不到另外五个。”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烧到了芯。光在暗。沈夜坐在桌边。看着那些旧纸。他想起了七重门。想起了小满堵住的第一重。想起了沈渊压着的那道门。想起了苏衡改的那个数。一个人的一个改动。把整座城推到了悬崖边上。现在要有人一重一重地把门拉回来。可他们缺五个人。他们缺五条命。
沈夜站起来。他把记录片重新收进木匣。把沈渊的手稿一页一页叠好。把苏衡的批注夹在最上面。他把这些东西抱在怀里。转身朝门口走。
苏锦璃叫住他。“你去哪儿？”
沈夜没有回头。他说：“去找林清音。她当年和沈渊一起研究灵隙。她知道七重门。她知道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走出偏厅。走廊里的灵灯白得刺眼。他抱着那堆旧纸。快步朝外走去。身后。苏锦璃坐在桌边。没有动。她看着那张漏斗图。看着那七个弹点。看着苏衡改过的那个数字。她伸出手。在“零点六八”上轻轻划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