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
沈凌薇缓缓启唇,嗓音干涩沙哑,带着久未出声的粗粝质感。
沈正渊猛地抬头,浑浊苍老的眼眸骤然亮起一抹精光。
他嘴唇剧烈颤抖,喉结反复滚动。
枯瘦的指尖死死攥住沈凌薇的掌心,力道紧绷又克制。
滚烫的老泪顺着脸上沟壑纵横的纹路滚落,湿了满颊。
“凌薇……丫头……你醒了……”
他语声发颤,气息不稳,字字裹挟着压抑的哽咽。
掌心微微收力,又连忙松缓,小心翼翼扶着她的胳膊。
“别动,好好躺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祖父险些……险些撑不住了。”
沈凌薇抬眸,望向眼前鬓发霜白、满脸憔悴的老人。
睫羽轻轻颤动,眸光温软澄澈。
她缓缓抬手,纤细五指覆上那双布满厚茧、常年握刀的粗糙手掌。
指腹轻轻回握,力道轻柔却真切。
“祖父,让您担心了。”
“我没事,真的无碍。”
沈正渊眼底温柔瞬间褪去,眉眼骤然覆上凛冽寒色。
指节死死收紧,骨节绷得泛白。
“好好的人出去赴宴,回来险些没了半条命!”
“这长公主府,真是好大的规矩!”
“丫头放心,此事,祖父必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沈凌薇轻轻摇头,眸光沉静凝重。
她正视着身前怒意翻涌的老者,字字清晰。
“祖父,不必大动干戈,我知道是谁做的。”
沈正渊双目骤然圆睁,周身瞬间铺开久经沙场的肃杀气场。
一身沉威压满整间卧房。
“你知道?究竟何人如此大胆,敢对我沈家金枝下手!”
沈凌薇缓缓颔首。
眸光抬升,透过窗棂望向远处巍峨皇城的轮廓。
眼底掠过一抹浅淡冷寂。
“能在皇家宴席动手,验毒无痕、善后周全。”
“放眼京城,寥寥无几。”
“还能有谁。”
“啪!”
身侧实木脚凳骤然炸裂,木屑纷飞四溅。
沈正渊挺身站起,胸膛剧烈起伏,面色铁青沉怒。
声线沉如惊雷,震彻整座寝屋。
“欺人太甚!”
“我沈家世代忠良,为国戍边,鞠躬尽瘁!”
“不贪权、不结党,守的是大启江山!”
“我沈家嫡女,无辜遭此阴毒暗算,真当我沈正渊年老可欺!”
他扬声厉喝,朝外沉声传令。
“来人!备马!老夫即刻入宫面圣!”
沈凌薇手腕一翻,迅速伸手牢牢拽住他的宽大袖摆。
指尖紧扣衣料,力道轻柔,却稳稳将人拉住。
“祖父,不可。”
沈正渊回头,眼底怒意汹涌,却藏不住满心疼惜。
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丫头!人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
“你险些丧命,难道就这般忍气吞声?”
“祖父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沈凌薇眸光澄澈冷静,条理清晰,语声稳妥。
“祖父,您听我一言。”
“对方布局缜密,茶水无毒、点心无毒,全程当众验查。”
“我们如今无凭无据,贸然入宫对峙。”
“反而会落得‘沈家恃功骄纵、寻衅皇家’的口实。”
“眼下朝堂局势微妙,只会拖累整个沈家。”
沈正渊身形骤然僵住。
翻涌的怒火硬生生压落大半,双拳紧握,沉沉冷哼。
良久,他缓缓松开攥紧的双拳,眉眼覆上深重疲惫。
“是祖父冲动了,险些坏了大局。”
沈凌薇微微弯眸,指尖轻轻松开衣袖。
语气温和,带着安抚之意。
“祖父,您征战一生,护家国、护百姓,已然够累了。”
“这件事交给孙女自行处置。”
“天色已晚,您且回去歇息。”
沈正渊深深凝望她片刻,沉重点头。
随即朝外扬声吩咐。
“来人,让老六速来内院,为你妹妹重新诊脉!”
话音刚落,卧房木门被人骤然推开。
急促轻快的脚步声一路逼近。
“七妹醒了?真的醒了?!”
沈巧思大步闯入屋内,眉眼间盛满急切喜色。
“毛躁性子!”
沈正渊抬脚轻踹,眼底带着嗔怪。
“沉稳些!你妹妹刚脱险,仔细惊着她!”
沈巧思不躲不闪,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笑得干净透亮。
“祖父,我在药房熬药,一听下人传信,实在按捺不住。”
他快步行至床榻前,俯身落腕。
指尖精准搭在沈凌薇腕脉之上,凝神细探。
片刻过后,沈巧思眉眼骤然瞪大,满脸惊疑。
他反复切脉数次,神色愈发错愕不定。
沈正渊见状,立刻上前追问,神色紧张。
“如何?凌薇可是还有隐疾残留?”
沈巧思抬首,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祖父,您先前也清楚,此毒阴寒霸道,蚀骨侵脉。”
“我昨日诊脉,妹妹脉象紊乱微弱,生机飘摇。”
“我尚未研出对症解药,她体内残留的剧毒,竟尽数自行消解无踪!”
“一丝余毒都未曾留下!”
“当真彻底干净?”
沈正渊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压在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
眉眼舒展,长舒一口气。
“老天庇佑,老天庇佑啊。”
“如此便好,让凌薇好生静养,不许再折腾。”
沈巧思却依旧驻足床前,目光反复落在沈凌薇身上。
眉头紧紧锁起,眼底疑云密布。
他深知那毒的凶险程度,绝非人体可自行消解。
寻常淬体体质,最多保一时性命,绝无彻底排毒的道理。
他抬眸看向祖父,语气带着探究与不解。
“祖父,七妹的淬体底子我最清楚,扛毒尚可,排毒绝无这般神速。”
“此番毒势诡异消散,太过反常,我想再细致探查一番。”
“也好摸清缘由,日后也好护着七妹不再中招。”
“探查?”
沈正渊眉头倒竖,怒意再起,又是一脚扫出。
“钻研药理是你的本事!”
“凌薇是你亲妹妹,不是你拿来试药钻研的物件!”
“速速滚出去,不许惊扰你妹妹休养!”
沈巧思身形灵巧侧身躲开,不敢再顶嘴。
他余光瞥了眼身侧的祖父,趁着老人转身整理被褥的空隙。
飞快俯身贴近床沿,压低嗓音,气音极轻。
“妹妹,你体质不对劲。”
“这毒解的蹊跷,我要查根源。”
沈凌薇睫羽微垂,视线与他悄然相撞。
她唇角微不可察一勾,手指做出OK的手势,同样压着气息,声音细若蚊蚋。
“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