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正渊已经转过身去,走到书案前坐下,像是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非要她回答的意思。
沈凌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是酸又是暖。
她知道自己占了原主的身份,可这位老人家从头到尾给她的,都是真真切切的疼惜。
她攥了攥袖口,暗暗下了决心,不管她是谁,怡王府这门,她护定了。
“孙女儿去准备一下。”
“去吧!”
沈凌薇嘴上应着,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了。
梁太后突然召她入宫,到底是何事?,
因为听风阁的事?不对都过去这么久了。
虽然传的满城风雨,安宁郡主马上与卫瑾订婚,定然不会大闹,会维持形象。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沈凌薇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地收好了懿旨。
次日辰时,沈凌薇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
脸上只淡淡扫了些胭脂,不扎眼也不寒酸,
中规中矩地跟着引路太监进了皇宫。一路穿过重重宫门,到了梁太后住的永安宫。
殿里一股子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梁太后歪在贵妃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身边站了两个年轻侍卫,腰板挺直、面皮白净,低眉顺眼地候在一旁。
“臣女给太后娘娘请安。”
沈凌薇跪下去,头低得恭顺,
眼睛却借着垂眼的工夫飞快地扫了一圈殿内。
梁太后依旧歪在贵妃榻上,手里捻着佛珠,
可跟前伺候的人换了,原先那几个低眉顺眼的宫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腰板笔直、面皮白净的年轻侍卫,
一左一右站在榻边,手里端着茶盏和果盘,侍奉得殷勤又仔细。
沈凌薇心里暗暗咂舌。
这位太后娘娘如今连脸面都不顾了,
把贴身伺候的宫女全换成了侍卫,
这是随时随地都打算来一场激烈运动么?
她面上却纹丝不动,规规矩矩地行完了礼,垂手等着梁太后开口。
梁太后闭着眼睛,并未看沈凌薇。
“臣女沈凌薇,叩见太后娘娘。”
她提高声音,又规规矩矩行礼一礼,姿态恭顺得体。
梁太后没叫她起来,睁开眼睛看着她,只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佛珠,
目光从上往下把她打量了一遍,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头带着几分估量物品的意味: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沈凌薇依言抬头,目光平视着前方,既不过分低眉顺眼显得怯懦,也不直愣愣盯着太后瞧失了礼数。
梁太后看了她几息,手里的佛珠一停,忽然笑了一声,
“倒是个周正模样。你这眼睛到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沈凌薇并未回应,继续跪在地上,
梁太后继续说道,
“安宁那丫头在自己府里哭了一天一夜,说是被你挤兑得下不来台。
哀家就好奇了,能把郡主气成那样的小姑娘,到底长了什么三头六臂。”
沈凌薇垂着眼,果然安宁郡主来宫中告状了,
语气平淡:“太后娘娘说笑了,臣女与郡主不过是随口说了几句闲话,郡主心胸宽广,哪里会真的生气。”
“心胸宽广?”
梁太后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偏头对旁边一个侍卫道,
“瞧见没有?这丫头嘴皮子利索着呢。”
侍卫陪笑不迭。
梁太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到沈凌薇身上,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
“你祖母可好?”
沈凌薇心头微微一跳。
怎么突然问起祖母来了?
她面上不显,只恭顺地答道:
“回太后娘娘,祖母安好,身子还算硬朗。”
梁太后轻轻“哼”了一声,手里的佛珠转了两转,
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玉茹性子倔,本宫跟她做了几十年的闺中密友,最是清楚。她若肯服个软,也不至于住到静安居去。”
玉茹,祖母的闺名。
沈凌薇心里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垂着眼,不敢露出半分端倪。
祖母从未跟她提过和梁太后有什么交情,可听梁太后这口气,两人年轻时分明是极熟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祖父书房外头偷听到的争吵声,
祖父和祖母吵得面红耳赤,祖母气急了甩门而出,嘴里曾提过一句
“你心里还惦记着宫里那位是不是”。
那时候她年纪小,听不懂,只记得祖母当晚就收拾东西搬去了静安居,一住就是十几年。
难道说…祖父和祖母之间的那道裂痕,竟和眼前这位梁太后有关?
沈凌薇跪在地上,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梁太后倒像是没察觉她的异样,捻着佛珠叹了口气,
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
“你是玉茹的孙女,也就是本宫的孙女。本宫会把你看成亲孙女一样,
岁数大了,就喜欢瞧你们这些年轻鲜活的模样,看着心里舒坦。”
沈凌薇低着头,心中暗骂,祖母才舍不得让她一直跪着,嘴上却说,
“臣女惶恐”
心里却已经把梁太后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闺中密友?
恐怕不止是闺中密友这么简单吧。
祖母离家十几年,从未归家,这中间夹着的人是谁,她如今总算猜到了七八分。
她攥了攥袖中的手指,心中暗暗记下这一笔。
看来留在宫里,还能顺带把祖母那笔旧账翻一翻。
“哎哟!快起来快起来,本宫岁数大了,记性不好,竟忘了叫你起身。”
梁太后连忙摆了摆手,面上带着几分假惺惺的笑,像是才想起来面前还跪着个人。
“多谢太后娘娘。”
沈凌薇撑着膝盖站起来,借着起身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跪得发酸的腿弯,脸上却挂着得体的笑:
“太后娘娘言重了。”
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却已经把这老太后骂了个遍,记性不好?怕是故意叫她跪着立威的吧。
“来人,带沈姑娘去寒鸦宫安置。”
梁太后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手打发一件不趁手的物件。
沈凌薇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虽然不知道寒鸦宫是什么地方,可光听这个名字就透着股子阴森气,
再加上那宫女悄悄抬眼瞥她的那一下,分明是带着几分同情和诧异。
宫女低下头,恭恭敬敬地朝沈凌薇福了一礼:“沈姑娘,请随奴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