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三年(967年)十二月,开封,太庙。
腊月里,柴宗训带着百官,去太庙,祭了一回先帝。
他站在先父的灵位前,站了很久。他想起那个冬日,他从太原归来,站在先父灵前,发下的誓——他要这大周,稳,强,富,他要让这天下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三年过去了。他回过头,望着一桩一桩,办成的事——常平仓,屯田,京察,科举,盐政,太平河。还有北边按下的契丹,南边平定的岭南,江南归拢的章程。
他心里想——这三年,他没有辜负那一晚的誓。
他上了三炷香,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他望着先父的灵位,低声说——父皇,你交代朕的那三句话,朕都记着。这江山,朕守住了,也治出了个样子。
他说——朕知道,你还想看的,是这江山,一年比一年好。朕会接着办。
他退出太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冬日的风,吹着他的衣袍,他却没有急着走。他望着太庙前那一片肃穆的宫阙,心里忽然想——他先父打下的这座江山,如今,在他手里,正一点一点,长出新的筋骨。
腊月里,几件大事,先后落定。
北边,曹彬回京复命。他带回了韦三彪,还有岭南那十余家归降的土司。柴宗训在崇政殿,见了他们。
他对那十余家土司说——朕今日见你们,不是见罪人,是见朕的子民。你们归了朝廷,朕封你们官,给你们地,保你们世世代代,太平。他说——你们回去,替朕管好岭南那一片。管好了,朕记你们的功;管不好,朕再派人去,替你们管。
土司们,伏地叩首——谢陛下。
只有韦三彪,站在那儿,没有叩首。
柴宗训看着他,说——韦三彪,朕念你也是一方豪杰,朕给你两条路——其一,你回岭南,替朕管桂州,朕封你做桂州团练使;其二,你留在京城,朕给你个闲差,养老。你选一条。
韦三彪沉默了很久,说——陛下,俺选头一条。俺回桂州,替陛下,管着那一片。俺韦三彪这一辈子,头一回服人。陛下,俺服了。
柴宗训说——好。他说——你回桂州,替朕看好岭南。朕信你一回。你若再反,朕的刀,可不认人。
韦三彪伏地叩首——陛下放心,俺韦三彪,这条命,是陛下的了。
柴宗训望着他,又补了一句——你回桂州,朕再给你一道旨——桂州那些土司的田,朝廷重新丈量,谁的地,还归谁。你替朕,把桂州的田契,一户一户,办清楚。办清楚了,朕记你一功。
韦三彪怔了怔,说——陛下,俺一个粗人,哪会办田契。
柴宗训说——你带兵,俺——朕信你会打仗。这田契的事,朕派个文官,去帮你。他说——你只要记着——岭南的百姓,也是朕的子民。你替朕管着他们,别让他们受委屈。
韦三彪听了,没有再说话,只是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腊月里,还有一件事,让柴宗训格外高兴——太平河,挖通了一半。
工部报来——太平河的河道,已经挖出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开春就能挖通。开春汛前,河,能如期通水。
柴宗训看了那封奏报,对范质说——范相,等太平河通了水,朕要去看看。朕答应过那些民夫,河通了,朕再去看他们。
范质说——陛下记着这事儿,那些民夫,就有盼头了。
柴宗训说——记着,才能让他们,替朕接着挖。他说——朕答应他们的事,朕都记着。朕记着的事,一件一件,都要办成。
腊月廿二,三司把这一年的账,报了上来。
柴宗训坐在崇政殿里,把那一摞账册,一页一页,翻过去。海贸的岁入,比去年,多了两成;盐课的岁入,比去年,多了三成;屯田的收成,比前年,翻了一倍。常平仓里,存粮满仓。
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他望着那页账上的总数目,看了很久。
他放下账册,对范质说——范相,朕登基那年,户部的账上,还欠着一屁股债。朕记得,朕第一回看国库的账,看得心里发凉——府库是空的,账上是欠的,边军的饷,还欠着半年。
他说——三年了。这账,朕算是,翻过来了。
范质说——陛下,这三年,老臣看着陛下,一点一点,把这座天下,从欠债里,走了出来。
柴宗训说——朕不是走出来的。朕是,一笔一笔,挣回来的。他说——朕的每一笔进项,都是拿章程挣的;朕的每一笔花销,都是花在刀刃上的。朕这账,是一分一厘,算出来的。
他说——这账,朕要它,一年比一年,厚。
他说着,把账册合上,说——朕把这话,也跟你说了——往后的每一年,朕都要这样过。挣得多,花得准,攒得下。
腊月廿三,小年。
柴宗训没有在宫里过节。他换了一身便服,带着张齐贤,出宫,在开封城里,走了一圈。
城南的粥棚,还在,可粥棚前,排队的人,已经少了大半——那些流民,大多,已经安顿下来,有的进了屯田所,有的在城里找了活计。城东的常平仓,还开着门,米价,稳稳的。城西的盐铺,挂着官价的牌子,门口,人来人往。
他走到城门口,看见一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条河。那孩子画完了,抬起头,冲他笑——皇帝哥哥,你看,俺画的河。
柴宗训怔了怔。他蹲下来,问——你这河,要浇哪儿的地。
那孩子说——浇俺家的地。俺家的地,在陈留。俺爹说,等俺长大了,俺&也%去挖太平河。
柴宗训听了,没有说话。他望着那孩子画的那条河,看了很久,才站起身,说——好。你长大了,朕,等你来挖太平河。
那孩子笑了,又低下头,接着画。
柴宗训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一片夕阳下的开封城,心里想——三年了。他这三年,办的这些事,到头来,图的是什么?
他望着那个画河的孩子,心里忽然有了答案——他图的就是——这些孩子,能在地里种地,在河里看水,在太平日子里,慢慢长大。
张齐贤一直站在他身后,没有作声。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陛下,老臣记得,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日,陛下第一次,出宫看百姓。
柴宗训说——朕记得。那一回,朕在南城,见了一户人家,锅是空的,米是借的。朕那时候想——这座江山,若连锅都让人揭不开,那还叫什么太平。
张齐贤说——如今,南城那些人家,锅,都揭得开了。
柴宗训说——揭得开,还不够。朕要的,是他们碗里的米,一年比一年多。他说——朕这一朝,才三年。三年,只是个开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替朕记着——往后每年的岁末,朕都要这样走一趟。朕要亲眼看一看,朕这一年的章程,落在百姓身上,到底是什么样子。
张齐贤说——臣记着。
柴宗训说——朕也要记着。记着朕是从哪儿来的,记着朕要往哪儿去。
他说完,没有再说话。城门口,那个画河的孩子,已经画完了,正蹲在那儿,歪着头,看自己画的河,看得入神。
柴宗训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宫里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腊月三十,除夕。
崇政殿里,摆了一桌简单的席。柴宗训没有大宴群臣,只请了几位相臣,和几个身边的重臣。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说——朕这一年,办了不少事。朕敬诸位一杯——这一年,辛苦诸位了。
范质、魏仁浦、王溥、张齐贤,都站起来,说——陛下辛苦。
柴宗训说——明年,朕还有几件事,要办。他说——太平河要通水,屯田要扩,科举要再办一届,北边的边墙,要再硬些。桩桩件件,都要诸位,跟朕一起办。
他说——朕敬这一杯,敬的不是朕,是这大周。
席上,没有人说话。窗外,除夕的爆竹,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
柴宗训放下酒杯,走到窗前,望着那一片被灯火照亮的开封城。这座城,三年前,还是一片人心惶惶的城;如今,是一片灯火通明的城。城里的灯火,一年比一年亮,一年比一年多。
范质端着酒杯,也走到窗前,站在他身边,说——陛下,老臣在朝四十余年,侍奉过几朝天子。这开封城的灯火,就数今年,最亮。
柴宗训说——灯亮了,是因为锅里的米,多了。他说——百姓的日子过好了,灯,自然就亮了。
范质说——陛下,这一朝的灯,是陛下,一盏一盏,点起来的。
柴宗训望着那一片灯火,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太平三年,过去了。
他说——太平四年,朕,还要接着走。
窗外的爆竹,还在一阵一阵地响。那一片灯火,映在柴宗训的眼里,亮得,像这大周,正一步一步,走向的前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