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四年（968年）二月，开封，礼部贡院。
二月初九，科举考试的第一天。
柴宗训原本没有打算亲自去贡院监考。科举考试，有礼部管着，有考官盯着，有巡查看着，不需要他这个皇帝亲自出马。可这一次，他去了。
因为有人举报，今年的科举，有人作弊。
举报的人，是陈玘。那个从陈留县回来述职的状元，回京之后，没有急着去衙门报到，而是先写了一封密信，递到了柴宗训的案头。密信上说——陛下，臣在陈留的时候，听到了一些风声。有人在卖今年科举的试题，价钱是五十两银子一份。
柴宗训看了那封密信，没有声张。他让皇城司的人，悄悄查了半个月，查出来——卖试题的人，是礼部的一个小吏，名叫赵安。赵安是赵普的远房亲戚，虽然血缘已经很远了，可毕竟姓赵。他把试题卖给谁，卖了多少份，皇城司都查得清清楚楚。
柴宗训决定，不打草惊蛇。他要让赵安继续卖，让买了试题的人继续抄，然后，在考试的当天，一网打尽。
二月初九，天还没亮，柴宗训就换了便服，带着张齐贤，去了贡院。
贡院的大门，卯时准时打开。三千多名考生，鱼贯而入，每人手里提着一只食篮，篮子里装着笔墨纸砚和一天的干粮。柴宗训站在贡院门口，看着那些考生走进去，心里想——这三千多人里，有多少是凭真本事来考的，又有多少是买了试题来抄的。
他没有声张。他只是在贡院里，找了一间僻静的屋子，坐下来，等着。
等着等着，到了辰时，巡考官来报——陛下，有动静了。
柴宗训说——说。
巡考官说——有十二个考生，开考之后，写的字，跟试题一模一样。不是一般的像，是连标点都不差。臣查了他们的卷子，发现他们用的墨，比别人的好。臣让人验了，那墨里，掺了药水，写出来的字，特别亮。
柴宗训说——药水。
巡考官说——是。臣问了太医院的人，太医院说，那是一种叫'亮墨'的东西，用松烟和珍珠粉调的，写字特别亮，干得也快。这种墨，开封城里只有一家铺子卖，叫'松烟阁'。
柴宗训说——松烟阁。他说——朕知道了。你先回去，不要打草惊蛇。让那十二个人，接着写。写完了，朕再收拾他们。
巡考官退了出去。
柴宗训坐在屋子里，对张齐贤说——张齐贤，你去松烟阁，把那个掌柜的，给我带回来。
张齐贤说——遵旨。
他说完，又问了一句——陛下，要不要带兵去。
柴宗训说——不用。他说——带两个人去就行了。那掌柜的，不过是个卖墨的，他背后的人，才是大鱼。
张齐贤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过了一个时辰，张齐贤把松烟阁的掌柜带了回来。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一进屋子，就扑通跪下了，浑身发抖。
柴宗训看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掌柜说——小人，姓周，叫周福。
柴宗训说——周福，你的松烟阁，卖了一种叫'亮墨'的东西，对不对。
周福说——是，是。小人，是卖过。
柴宗训说——卖给谁了。
周福说——小人……小人不记得了。
柴宗训说——你不记得。他说——朕替你记着。你的亮墨，卖给了赵安，赵安拿去给十二个考生用。那十二个考生，今天在考场上，写的卷子，跟试题一模一样。你不知道这事。
周福的脸，白了。他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小人不知道这事，小人只是卖墨的……
柴宗训说——你只是卖墨的。他说——可你卖的墨，是赵安指定要的。赵安买你的墨，不是因为你的墨好，是因为你的墨，能帮人作弊。他说——你卖墨的时候，难道不知道。
周福不说话了。他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柴宗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说——周福，朕给你一个机会。你把赵安买你墨的事，一笔一笔，都写下来。写完了，朕放你走。你不写，朕就把你交给大理寺，让大理寺的人，替你写。
周福说——小人写，小人写。
他趴在地上，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可他还是写完了——赵安什么时候买的墨，买了多少，花了多少银子，都写在上面。
柴宗训看了那张纸，对张齐贤说——去，把赵安，给我抓来。
张齐贤说——遵旨。
他说完，又问了一句——陛下，赵安背后的人呢。
柴宗训说——赵安背后的人，是赵普。可赵普不在开封，在洛阳。朕现在动不了他。他说——先把赵安抓了，把那十二个考生抓了，把这场舞弊案，办成铁案。等朕有了赵普跟契丹勾连的实证，再一并收拾他。
他说——一步一步来，朕不急。
二月十五，科举考试结束。放榜那天，柴宗训亲自去了贡院。他站在贡院的榜单前，看着那些名字，心里想——今年的科举，被舞弊案搅了。可他不能因为一个舞弊案，就把整个科举否了。
他让人把那十二个买了试题的考生的名字，从榜单上划掉了。然后，他让礼部重新出题，重新考了一次。这一次，他让皇城司的人，全程盯着，一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二月二十，重考结束。放榜那天，榜上多了几个新名字，少了几个旧名字。陈玘的名字，还在榜首。
柴宗训看着那个名字，对范质说——范相，你看，朕的状元，还是朕的状元。
范质说——陛下，陈玘这孩子，不但会读书，还会告状。这封密信，写得及时。
柴宗训说——朕就喜欢这样的。他说——会读书的人，到处都是。会读书，又会告状的人，不多。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替朕，给陈玘带句话。就说，朕让他好好干。朕的朝堂上，需要他这样的人。
范质说——臣记着。
二月底，舞弊案的判决下来了。赵安被革职，发配岭南；那十二个考生，被取消考试资格，五年内不得再考；松烟阁的掌柜周福，因为主动交代，从轻发落，罚银五十两，铺子关了。
柴宗训看了那份判决，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案子，办得不算大。赵安只是个小吏，那十二个考生也只是些无名之辈。真正的大鱼，是赵普。可赵普在洛阳，他现在还够不着。
他说——再等等。等朕把赵普跟契丹勾连的实证拿到手，再一并算总账。
二月底，开封城里，关于舞弊案的议论，渐渐平息了。可柴宗训知道，这件事的影响，远没有结束。科举是朝廷取士的正途，科举的公平，关系到朝廷的根基。这次舞弊案，虽然只抓了十二个人，可它暴露出来的漏洞，却让柴宗训心里不安。
他把张齐贤叫来，说——张齐贤，这次舞弊案，你觉得，根源在哪里。
张齐贤想了想，说——陛下，根源在考题泄露。考题从礼部出来，经过层层转手，到了赵安手里。赵安把考题卖给考生，考生拿着考题来考试。整个过程，环环相扣，每一环都有人把守，可每一环都出了问题。
柴宗训说——你说得对。考题泄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赵安能把考题卖出去，说明礼部的保密，出了大问题。他说——朕要你，去查一查礼部的保密制度。查完了，给朕写一份报告。朕要改一改礼部的规矩，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张齐贤说——遵旨。
柴宗训又说——还有，朕要你，查一查那十二个考生的背景。他们买考题，是自己买的，还是有人指使的。朕要知道，他们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张齐贤说——臣明白。
柴宗训说——朕办科举，是为了给朝廷选人才。朕要选的是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是靠银子买进来的人。他说——科举的公平，是朝廷的底线。谁碰了这条底线，朕就办谁。他心里想，科举是什么？是寒门子弟翻身的唯一机会。那些买试题的考生，他们买走的不是一道题，是寒门子弟的希望。他这个皇帝，要守的不只是江山社稷，还有这天下寒门的希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色。二月底的天，已经有了几分春意。他心里想——科举舞弊案，是一面镜子。它照出了礼部的漏洞，也照出了赵普的触角。赵普虽然不在开封，可他的手，还伸到了礼部里。他说——朕要把赵普的手，一根一根，全砍掉。
他说——一步一步来，朕不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