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UT / 01
作品简介
高考结束,陈序把在书包里藏了一下午的花递给许嘉宁。“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可我不想跟你谈恋爱。”“行。”他答得太快,像她只是让他顺路买瓶水。后来许嘉宁叫住他,他仍立刻回头——她只是想拿回忘在他手里的文具袋。那一刻陈序才明白,他喜欢了很多年,也自作多情了很多年。前往南澄的列车上,许嘉宁的死对头程意警告他:“你哪天要是又回去给她当舔狗,别指望我还配合你们。”陈序笑了:“那我直接当你的舔狗吧。”“舔狗资格不批。”程意把水果盒推给他,“朋友资格,先考察。”陈序以为这只是一句玩笑。后来,他坐五十二分钟的车去见程意,买错她口味的草莓蛋糕,在校医院守了她两天,也把那个无人问津的软件带到了十座城市。程意没有劝他忘掉谁。她只是让那些曾经落空的认真,一次次有了回声;也让陈序慢慢找回,那个不需要围着任何人打转,也值得被喜欢的自己。直到许嘉宁来到南澄,想追回曾经满眼都是她的少年。程意这才发现,她早把那个仍在“考察期”的人,当成了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CATALOG / 02
章节目录 共 117 章
01
高考结束,暗恋落榜
02
把心事藏进长夏
03
风从圆桌两边吹来
04
今晚可以不逗人笑
05
那些迟到很久的话
06
糖醋排骨还是太甜
07
海风把喜欢吹出了声
08
六月的答案
09
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前面
10
旧事之外,夏天正长
11
唱完这首歌,夏天就结束了
12
我们曾经,真的很开心
13
行李箱装不下整个夏天
14
偏偏,是你
15
往后,还有一个你
16
这座城从雨后开始
17
五十二分钟以后
18
校医院的两天
19
想先讲给你听
20
向着同一个周末
21
把欢喜讲给你听
22
有些快乐,舍不得讲完
23
给明天起个名字
24
何姨给的两张桌
25
南澄多了一个人
26
没走完的假期
27
偏爱也该有回声
28
把名字写进街巷
29
别把自己落下
30
这一程有人撑腰
31
这一路不算白来
32
最后一个小时留给你
33
只为真正到店的人付钱
34
考察期到此结束
35
一张地图
36
简点的未来
37
一份暂时不值钱的合同
38
六万元到账
39
圣诞树下的“只是朋友”
40
零点以前,他赶到了
41
创业也不能替他考试
42
两个第一次坐飞机的人
43
寒假忽然慢了下来
44
到你家吃一顿饭
45
离合器比高数难
46
不许在同学会上乱说
47
谁把心事唱给谁听
48
新年的第一行代码
49
满分也要哄
50
这一次叫作归来
51
雪夜山庄(上)
52
雪夜山庄(中)
53
雪夜山庄(下)
54
哟,升级了
55
人多的时候不许
56
春风偏爱草莓味
57
能走的路
58
差一句的答案
59
青春不止这一场
60
掌声里最想见的人
61
留给夏天的空白
62
和你去更远的地方
63
先回家,再去远方
64
把整个夏天摊在桌上
65
第一站,不急着谈工作
66
少年各有来路
67
巷口有了回音
68
只许把我拍好看
69
有人懂你的认真
70
晚安隔着一扇门
71
浴室门锁真的坏了
72
合照
73
海风吹回的夏天
74
各忙一天,晚上见
75
山城没有一条路是平的
76
暴雨天适合吃火锅
77
说出去的话,要有人买单
78
第四座城,先让别人做给他看
79
想见你的那几天
80
病号今天很听话
81
我们走过的十座城
82
这次换她敲门
83
有人吃醋了
84
想和你过的不止生日
85
偷偷亲一下我的愿望
86
同行的人各有远方
87
有人想买下那个夏天
88
今晚它还属于我
89
八百万不是唯一报价
90
谈判桌上没有“舍不得”三个字
91
走过的路没有白走
92
把我们的名字写在一起
93
把青春写进答案
94
下一页先留给我们
95
保险生效的第一天
96
以后也在这座城
97
这一晚还差一句喜欢
98
下车以后先别问怎么办
99
厂门口还站着人
100
先把门打开
101
账本摊开以后
102
先做四件事
103
这一次由她开口
104
情分的价值
105
本事能换来多少时间
106
这次我会一直陪你
107
谈回来的三个月
108
这饭好像有些不对劲
109
还差一个带走的理由
110
灯火各有归处
111
许嘉宁的心事
112
舍不得扔的那一天
113
抱走心动
114
原来都没睡
115
学会依赖也是成长
116
不一样的牵手
117
“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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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EVIEW /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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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试读
第1章 高考结束,暗恋落榜
#楔子·舔狗转岗申请#“那我直接当你的舔狗吧。”
程意拧瓶盖的手停住了。
八月底,开往南澄的列车正穿过一片田野。阳光沿着车窗落进来,将她耳边的碎发照成很浅的金色。小桌板上摆着两家父母送来的水果,西瓜的甜味混在车厢微凉的空气里。
她看了陈序几秒。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陈序一本正经,“省得你总担心我站错队。”
高中三年,他没少为了青梅许嘉宁跟程意过不去。如今到了陌生城市,却想申请跟她做朋友。
程意唇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给我当舔狗,对我有什么好处?”
“电脑坏了找我,搬不动东西也找我。实在饿了,还能做顿饭。”
“就这些?”
“还有。”陈序笑了笑,“任你差遣。”
“那先跟我换个座。”
程意的脚后跟被鞋磨破了,坐在外侧方便起来。陈序收好桌板,让到过道上。她从里面出来时,恰好有人拖着行李经过,只能扶了一下他的肩。
发梢擦过手背,清淡的香气靠近了一瞬。
陈序替她挡住箱子。等两个人换好位置,才发现自己还握着她的水瓶。
“你该不会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吧?”程意接过水,忽然问。
陈序脸上的笑停了停。
两个多月前,他也曾这样认真面对一个女孩,把藏了许多年的喜欢说出口。后来,连一句普通的关心,他都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那样的安静,他暂时不想再经历一次。
“今天看见你的时候,确实觉得你挺好看。”他说。
“以前不好看?”
“以前忙着看你不顺眼,影响客观判断。”
程意瞪了他一眼:“少贫。问你正经的。”
陈序低头抚平书页翘起的一角。
“以后还想见你,是真的。”他重新抬起眼,“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太快。人生地不熟的,先交个朋友,行不行?”
列车把熟悉的城市一点点留在身后。前方的南澄,他们谁都没有去过。
程意望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先考察吧。”
陈序眼睛亮了一下。
“朋友资格。”她立刻强调,“舔狗不批。还有,不许在别人面前乱说,丢人。”
“明白。”
陈序没有追问考察要多久。
至少在那个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他又找到了一个可以走下去的方向。
而这一切,要从高考最后一科结束后,那束没能送出去的花说起。
……
……
……
2016年6月8日下午五点,高考最后一科英语考试结束。
收卷铃刚落,青川一中的铁门便被推开。人群像一瓶让盛夏拧开的汽水,笑声、喊声和自行车铃一股脑儿地冒出来。有人把准考证抛向天空,有人隔着护栏扑进父母怀里,还有几个男生举着校服高喊,今晚谁先回家谁是孙子。
三年高中在这一刻突然成了过去,所有人都忙着奔向自由。
陈序站在校门外,低头看了第七次时间。
他比许嘉宁早出来十二分钟,又用不到三分钟,等来了自己整个青春的落榜。
许嘉宁从拥挤的人群里小跑出来,马尾松了一截,几缕碎发被汗贴在脸侧。白色校服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小截晒红的手腕,透明文具袋被她拿在手里扇得飞快。
六月的热风掠过校门,裹着汗水、晒烫的柏油路和栀子花坛的气味。那是高考散场才会有的味道,躁动、滚烫,仿佛每个人的人生都在这一刻往前走了一步。
“热死了。”
许嘉宁走到他面前,把文具袋塞进他怀里,抬起双手重新绑头发。两支黑笔滑到袋子一角,轻轻撞在一起。
陈序替她拿着东西,开口道:“最后那道题——”
“闭嘴。”许嘉宁立刻转过脸,“刚考完,不许对答案。”
“其实我刚才本来想说,最后一题印得可真清楚。”
许嘉宁怔了半秒,笑着拿准考证拍了他一下:“你能不能有一句正经话?”
陈序看着她,没再笑。
他的右手还放在书包里,那截包装纸早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捏出了好几道细褶。
花拿出来时擦过拉链,窸窣响了一声。
中午他特意多走了两条街去买,怕遇见熟人,付完钱便塞进书包,在考场里闷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外面那朵花被书压得有点歪,他还没来得及扶正,许嘉宁的目光已经落了上去。
花香混着纸页的气味,很淡。陈序低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它比在花店里包好时小了许多,拿在手上甚至有点寒酸。
来之前准备过很多遍的话,忽然都不合适了。
“许嘉宁。”
“嗯?”
“我喜欢你。”
她绑头发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陈序喉结动了一下,还是把最难的那句话说完整了:“不是朋友那种,是想跟你谈恋爱的那种。”
一辆电动车被堵在人群外,车主按了两声喇叭,探着身子喊借过。附近有人大笑,有人叫同学的名字,所有声音都还在继续,只有他们之间突然安静下来。
许嘉宁没有接花。
陈序掌心越来越湿。沉默不过几秒,他已经本能地替两个人找起台阶:“我特意憋到交卷以后才说,应该没影响你发挥吧?”
许嘉宁没有像刚才那样笑。她看了看周围,声音低下去:“我们往旁边走一点吧。”
陈序跟着她走向围墙边,胸口那口气反而松了一半。
她向来不喜欢被人围观。去年班里有人拿他们俩起哄,她当场就冷了脸。或许她只是觉得这里人多,不好意思答应。
他把歪掉的那朵花轻轻扶正。
香樟树的影子落在许嘉宁脸上,风吹过去,细碎的光斑也跟着晃。她停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折着准考证的一角。
“你是认真的?”
陈序点头。
这一次没有给自己留“逗你的”那条退路。
许嘉宁安静了一会儿。
“对不起。”
声音很轻,陈序却像是没听懂似的,还站在原地等着。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许嘉宁抬起眼,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可是我没想过跟你谈恋爱。”
陈序看着她。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补充什么,他便一声不响地等,心里已经替她想出了许多理由。
刚考完,太突然。现在不想谈。或者要等录取结果出来。
哪一种都行。只要不是彻底拒绝,他都愿意相信还有以后。
可是她没有往下说。
“是没想过,”陈序问,“还是不想?”
许嘉宁折纸角的动作停住了。
她显然知道,这两个说法对他而言并不一样。迟疑几秒后,她还是认真回答:“不想。”
陈序的胳膊忽然有些酸。那束花还悬在两个人中间,像一道已经写满步骤,却在最后算错答案的题。
“对不起。”许嘉宁又说了一遍,“我不想说以后再看,让你一直等。”
“行。”
他答应得太快,像她只是让他顺路带一瓶水,话还没听完,他就已经准备去买。
陈序慢慢把花收回来。包装纸蹭过校服,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你之前说,等考完一起去海边……”他顿了顿,“也是大家一起,对吧?”
许嘉宁有些意外:“班里不是约好了吗?你、我,还有周航他们。”
原来是大家。
那天晚自习停电,后排几个人确实在商量毕业旅行。许嘉宁趴在桌上,用笔戳他的胳膊,问:“等考完一起去海边,你去不去?”
陈序当然知道还有别人。只是她单独问了他,他便擅自把那趟集体旅行当成了某种约定。
回家以后,他查过车票、日出时间和临海的民宿。想着等所有人玩累了,总会有一小段路,能让他和许嘉宁落在队伍后面,慢慢地走。
他的收藏夹里还躺着一家露台很大的民宿。他想,她应该会喜欢。
这些都不必再说了。
许嘉宁看着他垂下去的花,手里的准考证已经被折出一道白痕。她将那一角仔细抚平,往前挪了半步。
“陈序,我们以后还是可以——”
手机在这时响了。
陈序低头看见屏幕上的“妈”,竟然松了口气。至少接下来的半分钟,他不用想眼睛该放在哪里。
“考完了,发挥还行。”
电话一接通,他的语气便恢复了平常,肩膀也下意识挺直,仿佛这样声音听起来会更轻松一些。
“你不用来接,路口堵着呢,我自己回。”
母亲那边传来扫码收款的提示音。她刚下班,正顺路买菜,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吧。”
说完,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他其实嫌糖醋排骨太甜。许嘉宁来家里吃饭时喜欢,他妈便常做,后来再问他想吃什么,他也总是顺口报这道菜。
有些习惯维持得太久,连被拒绝以后都来不及改。
“爸今晚又是夜班吧?那你少买点。我回去先把饭蒸上。”
挂断电话,陈序把手机放回口袋,朝许嘉宁点了下头。
“我先走了。”
“陈序。”
他几乎立刻回头,快得连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一下。手里那束花也跟着抬高了一点。
许嘉宁的目光落在他另一只手上,神色有些为难。
“我的文具袋。”
透明袋子还挂在他指间。里面那支她嫌不好写的黑笔,是早上出门前从他笔袋里挑走的。
“哦。”
陈序把袋子递回去,等她拿稳才松开手。
走出树荫时,有人在校门口喊许嘉宁的名字。他听见她答应,低头把垂下来的丝带重新绕到花束上,没有回头。
路边几个同学正凑在一起拍照。有人笑着往镜头外躲,又被朋友一把拽了回去。
陈序从他们身后走过,把花往书包旁边藏了藏。
来之前,他也想过要和她拍一张的。
……
陈序绕到了学校后街。
这里安静一些,地上散着几片被晒卷的树叶。墙根不知道被谁泼过水,经过时能闻见潮湿的土腥气。便利店门口贴着褪色的冰淇淋广告,玻璃门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他想买瓶水,也想找个地方处理手里的花。扔掉可惜,带回家又麻烦。他妈能从这束花一路问到未来孙子叫什么。
“你站门口当迎宾呢?”
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一股带着冷饮甜味的凉气扑在他汗湿的胳膊上。
程意站在门后。
她的马尾束得利落,眉形清楚,眼尾微微上挑。领口规整,校服袖子折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看人时向来不躲闪,陈序以前总觉得,那双眼睛里随时藏着一句“你又知道了”。
她身后的唐棠留着齐肩短发,脸颊被太阳晒得泛红,正皱着眉在帆布包里翻找。短发随着动作落到唇边,她不耐烦地吹了一下,没能吹开。
程意提醒:“手机在你后兜。再翻就把包的里衬掏出来了。”
唐棠往后一摸,终于找到手机。程意把手里另一瓶水递给她,低头拧开自己的那瓶,目光这才落在陈序手里的花上。
“终于舍得送了?”
陈序没应。
程意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许嘉宁呢?”
包装纸在他手中轻轻皱了一下。
程意和许嘉宁向来不对付。连带着,他过去也没跟程意好好说过几句话。
偏偏是今天,偏偏让她们碰见。
程意或许只是在看那束花,可陈序觉得自己站在这里便已经足够可笑。只要她再多问一句,他就得亲口说出来——许嘉宁没有要他的花,也不想要他的喜欢。
“热闹看够了吗?”
程意脸上那点随意的笑淡了下去。
“什么?”
“挺有意思的吧?”
话说出口,陈序便知道过了。可难堪堵在胸口,他既收不回来,也不愿马上低头。
唐棠皱起眉:“你有病吧?”
程意没有立刻回嘴。她从那束花看到陈序脸上,停了片刻,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你被拒了?”
陈序没有回答。
程意抿了下唇,语气也冷下来:“我刚从店里出来,什么都没看见。你不高兴,也不能见谁都咬一口吧?”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陈序挡着,提醒音响了两遍。身后的客人说了声借过,他往旁边让开一步,嘴边已经有了“我又没说你”的辩解。
可程意还看着他,脸上分明是无缘无故挨了两句后的恼火。
陈序到底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是我说话难听。”
他把花换到另一只手,掌心留下几道纸边压出来的红痕。
“对不起。”
程意似乎没想到他会认得这么快,停了一下才说:“行,今天不跟你计较。”
陈序点点头,转身往店里走。平时总能随口接上的话,此刻一句也找不出来。他只想赶快走开,在冰柜前多站一会儿,让脸上这点热降下去。
“等一下。”
他停住脚步。
程意朝他的书包抬了抬下巴:“卡住了。”
花束上的丝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勾住了拉链。陈序下意识扯了一下,整束花跟着歪过去,最外面的花瓣蹭上了校服。
“往回送,别硬拽。”
陈序照着她的话,把拉链往回推了一点,丝带果然松了。他慢慢把它抽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垂下一截。
“好了。”
“谢了。”
程意没有接这声谢,和唐棠一起往路口走。唐棠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程意摇了摇头,两个人谁都没有回头。
陈序站在门边,直到提醒音又响了一次,才走进便利店。
程意没有再问许嘉宁,也没有拿那束没送出去的花取笑他。
冰柜里整齐地摆着一排排矿泉水。他拿了瓶最普通的,付款后拧开,一口喝下去大半。冰水凉得牙根发酸,他含着最后一口,慢慢咽下去,胸口总算没那么燥了。
……
回到家,屋里果然没人。
陈序习惯性地先打开客厅的电视。主持人的声音一下子填满空房,至于在说什么,他从来不太在意。
父母轮班以后,他很早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一个人在家吃饭可以,写作业也可以,睡觉更没什么可怕的,只是屋里最好有点声音。有人说话,哪怕不是对他说,也会让房子显得没那么空。
他把花藏进楼道的杂物柜,进厨房淘好米,按三个人的分量放进电饭煲。父亲上夜班,母亲回来吃一碗,剩下的正好留到明早。
这些事他做得很熟,甚至不需要想。
按下煮饭键后,他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忘了下一件该做什么。
手机里没有需要背的单词,书包里也没有明天必须交的卷子。十八岁以前被课程表塞得满满当当的日子,在今天下午五点突然空了下来。
原本那块空白里,应该有许嘉宁。
陈序摘下眼镜,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清瘦,额发被汗浸成几绺,鼻梁两侧留着眼镜压出的淡印。眉眼还算清秀,个子也不算矮,可离“走在人群里会让人多看一眼”显然还有距离。那点惯常的笑意一收,脸上便只剩十八岁还没完全长开的青涩。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也没有那么差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先觉得难堪。可他还是忍不住从自己的脸上找原因,像在一道做错的题里寻找失分点。
是不是不够高,不够好看,不够有趣。是不是平时对她太好了,反而让她觉得理所当然。还是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做得不够。
可喜欢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也不是把失分点改完,就一定能重考一次。
陈序低下头,捧起冷水浇在脸上。水珠从下巴往下滴,校服领口洇湿了一小块。他撑着洗手台,很久没有抬头。
重新戴好眼镜后,他回到卧室。
窗帘开着,夕阳照亮书桌的一角。晒了一天的房间里有股温热的纸张和旧木头味。早上出门匆忙,椅背还搭着外套,桌边堆着没来得及整理的卷子,床上的被子也没有叠。
最上面那张,是许嘉宁曾经问过他的数学题。
他写了两种解法,第二种连辅助线为什么这样画都标得清清楚楚。右上角有一张她随手画的笑脸,嘴咧得很大,旁边写着两个字:懂了。
她把纸还回来时,夸了他一句:“陈序,你怎么这么厉害?”
他低头收作业,回她“常规操作”,走回座位以后,却又把那张纸翻出来看了一眼。
那天整个早读,他的心情都很好。
陈序坐到书桌前,把卷子翻过去。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她当时的高兴是真的。
只是高兴也可以因为一道题终于弄懂了。
她会找他聊天,会等他一起回家,也都是真的。只是那些真实的瞬间,和喜欢他,从来不是同一回事。
他以前每次想问,话到嘴边都会变成玩笑。她笑,他便当作默认;她不高兴,他还能说一句“逗你的”。
只要不问,那点希望便一直都在。
今天他终于问了。
陈序把卷子夹进习题册,没有揉,也没有扔。他想把许嘉宁想坏一点,或许这样能好受些。可想了半天,脑子里仍然只有她刚才认真说“不想”的样子。
她没有骗他。
恰恰因为没有骗,才连一个可以埋怨的人都找不到。
班级群不断往外冒消息,有人问晚上去哪儿,有人已经开始组局唱歌。周航单独发来一句:“自由第一晚,出来通宵?”
陈序回了句“不去了,累”,把手机扣在桌上,伏下身,将脸埋进胳膊。
窗外有个小孩正在学骑车,大人追在后面喊慢一点,车铃却被按得越来越欢。客厅里的综艺节目正好播到笑声,许多人一起笑,隔着一扇门,显得又远又热闹。
他闭上眼睛。
从校门口撑到现在的那股劲终于松了,喉咙一点点发紧。起初只是眼眶发热,后来一滴泪落在校服袖子上,很快洇进布料里。
陈序没有抬手去擦。
他很早就学会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等父母下夜班。可从来没人教过他,那个已经偷偷放进未来里很多年的人,忽然不要他了,剩下的晚上该怎么过。
门外响起脚步声。
他几乎立刻坐直,胡乱抹了两下眼睛,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经过门口,又继续往楼上去了。
陈序松了口气,随后又觉得自己没出息。
明明已经考完那么重要的一场试,好像从今天起,所有人都默认他应该长大了。可他只是想难过一会儿,还得担心爸妈回来以后看出异常。
手机震动时,他没有马上拿。
第二次亮起,他还是抬了头。
许嘉宁问:“到家了吗?”
陈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到了。”
他又打下“你呢”,指尖在发送键旁停住。
如今不过删掉两个字,陈序却第一次发现,失去一个人不只是以后不能在一起,也是许多原本顺口便能说出口的话,突然不知道该发给谁。
他最终删掉了“你呢”。
许嘉宁问他到没到家,也是真的关心他。可他现在还做不到只收下这份关心,不去猜它是不是还藏着别的意思。
退出聊天框,班级群仍在往上跳。程意回复了别人一句,头像从屏幕中间滑过去。
陈序的手指停住。
下午在便利店门口,他那声道歉说得仓促,也没好好看她。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无缘无故挨了他的火。现在想起来,那点羞愧重新冒了上来。
他点开程意的头像,发去好友申请。
“下午的事,对不起。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乱发脾气。”
几分钟后,申请通过。
程意回:“知道了,你在店门口说过了。”
陈序松了口气,打下一个“嗯”。平时碰面总能呛上几句的两个人,隔着屏幕反而没了话。
房间里的光渐渐暗下去。陈序正准备放下手机,程意忽然又问:“花呢?”
“在楼道杂物柜。”
“花又没招你。”
陈序对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起身去了楼道。
杂物柜里又闷又热,花瓣已经没有刚买时精神。他把花拿出来,在厨房找到一只空玻璃瓶,洗干净,接上水,再拆掉外面的包装。
那条丝带绕得有些紧。他这次没有硬扯,耐着性子,一点点将它松开。
手机放在灶台边,又亮了一下。
程意说:“今天的事,我和唐棠不会往外说。”
陈序拿着花,手停在瓶口。
从校门出来以后,他一直挑人少的路走,最怕有人问起,再逼着自己笑笑,说没什么,多大点事。
厨房里很静,只有电饭煲工作时细微的声响。拆去包装以后,花束散出一点淡淡的香气,与刚蒸出来的米香混在一起。
他把花插进玻璃瓶,扶正最外面那一朵。
看了一会儿,陈序拿起手机。
“谢谢。”
程意很快回复。
“别谢太早。”
“你欠我的道歉,可不止今天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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