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一张打印纸拍在我桌上时，我正在吃凉掉的番茄炒蛋。
周一，九点四十。iPhone 12 电量 64%。我刚在观察室坐定，绿萝的叶子还蹭着后颈，“请勿打扰”的牌子刚翻到朝外，老周就进来了，门没敲。
手机早上震了七八回。内网飘着一条热帖，标题写“那个能读脸的林栖，周五开体验课了”。我盯着“开课”俩字，胃里发沉。我什么时候成老师了。
门没敲，小郑先探了脑袋进来：“栖栖，内网说你开体验课，真的假的？”我头都没抬：“假的。我读脸，不教课。”小郑“哦”一声，缩回去。她这“哦”里夹着失望，大概想去蹭个热闹没蹭着。
“栖栖，你看看这个。”老周把纸放下，手指点着最底下那一行。
我放下筷子。
纸是内网报名表的打印件。前头列着这周五的“体验日”名额，七八个名字。可最底下多了一行手写的字，墨色比上面新：
“下周起增设面试洞察专场，由林栖负责候选人情绪与诚信评估。”
我把那行字读了三遍。
候选人。情绪与诚信评估。
这不就是五年前那份立项书换了个说法么。当年写的是“一线洞察专员岗，真实目的不止用户研究”。今天写的是“面试洞察专场”。说法换了，那点眼底的算计没换，藏不住。
“周哥，”我抬头，“这行字，谁写的。”
老周眼神飘了一下：“苗经理那边……说是想请你帮个忙。你也知道，事业部今年招人多，面试看走眼的事常有。她说你有这本事，不如——”
“不如让我坐到面试桌对面，读应聘的人。”我把纸推回去，“周哥，这不叫帮忙。这叫把我摆上桌。”
老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左眼皮跳了一下。
我读到了：他怕苗经理，也怕我生气，两头为难。这夹心饼干，他当得委屈。
门又被推开。进来的是苗经理，三十七八，西装笔挺，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她手里端着杯子，很自然地在我对面坐下，像进自己办公室。
“林栖是吧，”苗经理笑，“久仰。上回那事儿我听说了，你能读脸，了不得。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周哥刚说了。”我看着她。
“那是，那是。”苗经理点头，“招聘这一块，我这半年栽过两次跟头。两个面试表现都好，进来三个月就原形毕露。我想着，你往那一坐，应聘的人还没开口，你先把他看透了，多好。省得我每次面试都像开盲盒。”
我看她：笑纹堆到第三道，可右眼睑垂了零点几秒，是“我也知道这要求过分，但我得交差”的意思。她不是坏，是急。
我听着。她笑纹堆到第三道，右手无名指敲杯沿，两下一停。和当年贺总一个模子。
“苗经理，”我说，“面试读人，我不干。”
“哎，别急着拒绝。”苗经理笑，“你这能力都公开了，还扭捏什么。你看，你周五都肯坐到红灯那头了，再加个面试专场，不就是顺手的事。”
“顺手的事。”我重复了一遍，“这顺手二字，说得轻巧。当年也有人跟我说，读脸是顺手的事，结果顺出了一条灰区。”
苗经理的笑顿了顿：“你想多了。我就是招人招怕了。”
“招人招怕了，是你的问题。”我看着她，“不是我读脸的问题。你面试看走眼，该练的是你自己的眼力，不是把我拽去当你的测谎仪。”
苗经理的笑停在脸上三秒。虎牙还露着，可眼底那点算计没藏住。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句“要是不配合”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我手机亮着，64% 的电。我打字给赵总：苗经理要我周五去面试点读应聘的人，说我不配合就重新评估我的“特例”。
赵总回：她没权限动你的安排。你的岗是制度委认的，不是她一句话。她要是敢动，你拿上次那封说明去堵她。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那点紧松了半寸。
“苗经理，”我抬眼，“我的周五安排，归制度委管，不归事业部。面试读人这事儿，我不做。你要招人看走眼，那是你面试的问题，不是我读脸的问题。”
苗经理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老周的肩：“周经理，那你再跟她沟通沟通。”说完走了。
老周留下来，左眼皮又跳了一下。
“栖栖，”他压低声音，“苗经理上头有人。她昨天下午被叫去开了个会，回来就跟我提这事儿。我……我拦不住。你也知道，我这张老脸，经不起再被按一次。”
我看着他。
五年前，老周左眼皮第一次跳，是上头逼他推我上台。今天又跳，还是上头。换了拨人，换了张纸，跳的还是那只眼皮。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夹在中间的那块夹心饼干，两头都怕。
“周哥，”我说，“你把这话带给苗经理：周五我来坐，按我自己的来。要加面试专场，让她走制度委的章。她敢盖章，我就敢不坐。”
老周愣了下，点头，走了。
我盯着手机上赵总那行字，忽然明白一件事。苗经理敢来，不是因为她有多大权，是因为她知道我的特例是制度委给的，不是铁打的。只要有人觉得这特例能撬动，就会有人来试。今天一个苗经理，明天可能十个。我赢的那半局，赢的是一次授权，赢不了一整个环境。
正想着，走廊传来脚步声。小郑又探进头：“栖栖，刚苗经理在电梯口跟人打电话，我路过听见一句，说什么‘制度委那边再沟通沟通’。你悠着点。”我点头：“谢了。你这回倒是站我这边。”小郑笑：“我从来站道理那边。再说了，你真被弄去面试点，我也少个能聊天的。”
小郑缩回去，门轻轻带上。我盯着那张报名表，纸上“诚信”俩字被我画的圈，墨迹还没干。我想起赵总说的，她的岗是制度委认的。可制度委认的，就真没人能撬么。我见过太多“认的”东西，被一句软话磨松。
我重新拿起筷子。番茄炒蛋凉透了，蛋块凝在一起。
我咬了一口，忽然想起十九岁那场面试。考官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翻我简历时，右手指节敲桌面，一下一停。他问我为什么从上家离职，我编了个体面的理由，他嘴角往下一压，左眉挑了半寸——那意思是“这孩子不老实”。他没说错，我只是没想到，会被人一眼看穿。我红着脸走出门，发誓这辈子不再让人读。
可命运偏让我长了双能读别人的眼。十年里，我躲着所有人的目光，就怕再被读穿。如今他们倒好，求着我读。我有时候觉得，这双眼睛是罚，不是赏。
晚上回到家，灯开着。路由器跳上桌，盯着我的蛋。
我跟它说：“今天又有人想拿我当工具。”
猫甩了甩尾巴，好像在说，工具就工具，至少你还能选关不关灯。
我盯着那张被划掉的报名表。候选人情绪与诚信评估。十九岁那年，我也是个候选人，坐在对面被人评估。如今倒好，他们想让我坐到对面去评估别人。我拿笔在“诚信”俩字上画了个圈——这俩字，最经不起读。
睡前，我对着镜子练了三遍“不”。第一遍太小，第二遍太冲，第三遍刚好。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林栖，你不欠谁的。”镜子里的脸，点了点头。
我把那张报名表折了两折，塞进抽屉。
下周五的灯，我还会去关。但谁也别想替我把灯拧到面试桌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