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新牌子翻到朝外。
还是硬卡纸剪的，还是两道透明胶，马克笔的字还是有点歪。只是字换了。从前四个字：请勿打扰。现在七个字：周一到周四，勿扰。周五空着。
周姐路过看见，趴我隔板上笑：栖栖，你这是给人排班呢？
不是。我说，给我自己排。
那你周五去干啥？
去十四层。我说，不是借调不是调配，是我在那封说明里自己写的：每周一天，到一线，跟被试面对面。其余四天回观察室。
她没听懂，笑了两声走了。我也没解释。
那封说明我写了两个晚上。第一版三千字，全是条款和编号，写完自己读一遍，不像人话。第二版删到八百字，删掉所有编号，留三句话。
第一句：我会读脸，这是我自己的本事。
第二句：我可以去一线，每周一天，白纸黑字写进岗位说明。
第三句：我不是资源，不进资产清单。
写完我签了名，日期，工号。
赵总看的时候看了很久。
林栖，他说，第三条他们不会批。
我知道。我说，可我得写。
他抬头看我：写了他们不批，跟没写一样。
不一样。我说，不写，是我默认。写了他们不批，是他们的事。
你非要写这条，图什么？
图一个名分。我说，前两条是岗，第三条是我这个人。岗可以没有，人不能没有名分。我把这条写上去，他们不批，等于亲口说你这个人我们不管。那我就知道，往后得自己管自己。
赵总把说明收走了。
三天后人力给了回复。前两条批了。第三条，他们在回复函最后加一行：本说明第三条所述内容，不在本次审议范围内。
不在范围内。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遍，笑了。不进清单这件事，他们没法批也没法批不同意，因为一旦批了就等于承认清单存在。所以他们写不在范围内。行。不在范围内，就是不在清单上。够了。
周一下午，回观察室第一天。工位还是老样子。贴墙，背对门，绿萝从隔板垂下来蹭后颈。降噪耳机挂脖子，灯调最暗，只留屏幕一点蓝。
玻璃单向。这边看过去是亮堂访谈室，米色沙发圆桌摄像机红灯；那边看过来只是一面镜子。
两点整周一被试准时进来。姑娘二十三四，坐沙发中间。新品气泡水，粉色罐，六瓶摆开。她拧开第一瓶喝一口，抬头笑。
挺好喝的。
我看她脸。笑的时候鼻子先皱一下，就一下。我敲字：表面接受，真实排斥，甜度过高或香精感重。敲完停一下。五年前我第一次写这句话，后面半句是严老师教加的。她说光写结论不行，得写依据，不然报告没人看。五年了，我写了不知多少遍。
以前写完存进文件夹编号归档，这瓶气泡水甜度会改包装会改卖不卖得动跟我没关系。今天敲完这行字，我忽然想：要不这次我自己去跟她说。
两点四十七，我抬头看玻璃。玻璃那头访谈室，这边我。中间隔层镀膜，外看是镜子，里看是亮的。我在这面镜子后坐了五年。五年里写多少份这种报告？一周三场，一年一百五，五年七百五。每一场都写：表面接受，真实排斥。写完归档，然后没了。不知道那些字后来去哪，不知道甜度下调没，不知道包装换没换，不知道六瓶粉色罐子最后卖得怎样。它们大概躺某个共享盘里，跟几万份报告排一起等着过期。
那天会上我说，我这本事不是白来的。现在想明白后半句——这本事也不该白记。写下来为让人改，不是为让它躺进谁也不会打开的文件夹。
三点十分访谈结束。我摘耳机站起来走出观察室，穿过走廊推开访谈室门。那姑娘还没走，正收拾包。她抬头看我愣了一下。
我们公司有个规矩，观察室的人不出面。五年了，我一次没进过这扇门。
你好。我说。
……你好？她显然不知我是谁。
我刚才在玻璃后面看你做测试。我说，气泡水。
她笑了，有点紧张：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我说，你说得挺好。
我停一下：有个事想跟你说。你喝第一口的时候鼻子皱了一下。
她愣住。
那个表情一般人做不出来，只有真觉得难喝又不好意思说的时候才有。我说。
她张嘴，脸一下红了：我……我是觉得有点太甜了。
我说，所以我们报告里写一条：甜度建议下调。
她看我，眼睛亮了：真的会改吗？
我说，我写，他们改。今天我当面跟你说，也是想确认——你说难喝，是真难喝，不是我读错了。
她摇头笑：是真难喝。下次你直接来问就行，别隔着玻璃了。
我点头。就这么简单。我以前在玻璃后写这些字，写完归档，不知它们去哪也不知改没改。今天我知道了。
从访谈室出来，走廊尽头窗开着，风把绿萝叶子吹晃。我走回观察室坐下挂耳机。手机亮，严老师回的。
她下午回我昨天发的消息。我给她看那段视频，她说她那儿也有一份，五年前自己留的底。
林栖，那句话是我让他说的。她说。
我盯着这一行。
当年那份授权书要立，得有个由头。他们需要一个能判断情绪的人，我手上有三个候选人。评审会上我说你一句，说你话少，眼神准，脸藏不住事。
我以为这样说他们会把你放过去。因为脸藏不住事的人，不适合干这种活。
我算错了。他们听进去的不是不适合够准
这五年我一直想跟你说清楚，可我一开口就等于承认我当年在评审会上提过你。所以我只能等你自己查出来。
我把手机放下，看了很久窗。
五年前那句话，我以为是我倒霉撞上嘴欠评委。不是。那句话是严老师让他们说的。她想用脸藏不住事把我摘出去，结果这句话反倒把我钉进名单。她守了五年，守的不是那个位子，是那句没敢跟我说清楚的话。
我打字回去：严老师，你不用说对不起。你当年那句话，我今天自己用上了——脸藏不住事，所以我站出来了。
她回：栖栖，你比你以为的强。
晚上回到家，门锁好，灯没开。路由器蹲鞋柜顶，歪头看我。我没跳。不是累，不是没电。是我忽然发现，好像不需要跳了。
这半年我躲了五年，每次下班回家关门换衣放歌跳舞，把一天攒的社交电费充回来。今天我站玄关，没开灯没放歌。走到窗边看外头。望京那片楼灯一格一格亮。十七层会议室灯亮着，二十六层办公室灯黑着。我看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我开灯倒水坐桌前。手机剩百分之四十三电。打开备忘录翻到那页，上面两行字：
我叫林栖。我不进清单。
下面一行，今天刚写：
周一到周四，我在玻璃后面。
周五，我在红灯这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