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站在观察室门口，手指抠着门框，像在确认这扇玻璃后面是不是真坐着人。
周三下午三点二十。我刚把请勿打扰的牌子翻朝外，绿萝叶子蹭着后颈，红灯灭着。她敲了两下门，声音比蚊子大一点：栖栖姐？我、我找你。
我认得她。上周制度委那张报名表，写的不想被读，想学怎么让人别来读我，字是她写的，脸是我读的。同类。
进来。我说。
她推门进来，先往玻璃上瞟了一眼，又迅速低头。这动作我熟，是怕被看见的人才会做的：先看一眼环境安不安全，再决定自己缩不缩。她背挺得笔直，手搁膝上，像上课被点名的学生。
栖栖姐，打扰你了吗？她问。
没，我正发呆。我指了指访客那把椅子，
她坐下去，屁股只沾了半边，像随时准备站起来跑。我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五年前的我，坐在这扇玻璃后头第一次见被试，也是这副如坐针毡的样。
那个……小满从包里摸出手机，我看了你立的那四条规矩。第三条说岗位说明书禁含个人能力资产化表述，我抄下来了。
她翻开备忘录，念给我听。iPhone 12 的屏，跟我同款，电池健康怕也差不多。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恍惚。一个怕见人的人，现在倒教起另一个怕见人的人怎么躲人，这算哪门子轮回？
你抄它干嘛。我说，规矩是拦别人的，不是教你躲的。
我想学的是你怎么让别人读不到我。小满抬眼，眼神认真，我组的会特别多，主管一开会就点我名，我一站起来就忘词，脸烧得能煎蛋。
我懂。十九岁那场面试，我掌心肌看不见纹路，喉咙发紧，也是这种烧法。命运绕了一圈，把我最怕的事变成最擅长的事，现在又绕回来，让我把这身本事反着教给另一个自己。
先学进门胜利舞。我说。
小满愣了：跳舞？
下班回家，门关上，钥匙转到底，先跳三十秒。四肢各跳各的，不用好看，猫看你的眼神越困惑越好。我把椅子往后挪半寸，I 人的电量是攒出来的，不是充出来的。你白天在会上被点名耗掉的电，晚上得跳回来。
她眼睛亮了一下：还有这种法子？
多了。我拿起桌上的降噪耳机，屏幕伪装，有人走近你秒变看手机，哪怕根本没在聊。沟通降级链，群里只发表情包，能打字绝不语音。这几条我跑了五年，一回没翻车。
小满飞快记着，嘴里念叨：发表情包，不语音，看手机，跳舞……栖栖姐，你这些招都是自己琢磨的？
被逼出来的。我指了指玻璃，我在这面后头坐了五年，前四年半没人见过我全脸。安静不是天生的，是挣出来的。
她顺着我的手指看向玻璃，玻璃那头是空的访谈室，米色沙发，圆桌，摄像机红灯灭着。
这地方，是你的城堡？她问。
别人当储藏间，我当城堡。我说，严面试官五年前留的这个位子，我一直坐着。今天我忽然想，该留一把椅子给你这样的人。
小满没接话，只是把那把访客椅子往玻璃前挪了挪，像要认领。
教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手：栖栖姐，苗经理昨天问我一句话。
我的手指停在触控板。苗经理，上周那个把面试洞察专场报名表塞给我的人，被我在制度委立规矩后自己划掉了。
她怎么说的。我问，声音没变，可肩胛骨往后缩了半寸。这反应是身体自己的，我拦不住。
她问我，你那个读脸的姐姐，能不能也帮我们组看看人。小满复述得很自然，没觉出味道，我就说姐你忙，没敢替你答应。但她那个看看人，听着像想让你坐我们对面，读我们组谁好用谁不好用。
我读小满的脸。她讲这段时嘴角放松，右眼没垂，是真心没多想。她只是个传话的，不知道这话从苗经理嘴里出来是什么形状。
可我知道。
苗经理划掉面试洞察专场的时候，我以为她退了。现在她不找我，找小满，绕着弯递一句话。帮我们组看看人，就这六个字，把读脸重新说成，把武器重新包成。这路子我见过，贺总当年也是更大的地方五个字，裹着恶意递过来的。
她什么时候问的？我问。
昨天下午，在茶水间。她端着杯子，随口提的，像闲聊。小满想了想，不过她问完看了一眼我手机屏保，是我和猫，她就笑了笑，没再追问。
我看小满的眼。她说到苗经理看我屏保时，右眼垂了零点几秒，是当时觉得不对劲但没说的意思。小满不是完全没感觉，她只是不知道不对劲在哪。
你别替我答应任何事。我拍拍小满的肩，谁再来问，你就说我去玻璃后面了，找不到。
她点头，把手机收进包里，我也不想让她看我。我就是想学你那个，怎么让别人看不着我。
这句话让我心软了一下。小满要的不是读脸，是别被读。和我当年一样。
小满抱着手机走了。门关上，钥匙转到底的那声没响。这是办公室门，不是家门。
我坐回椅子。严面试官五年前留的那个位子，别人当储藏间，我当城堡。今天我忽然想，这城堡是不是该留一把椅子给小满这样的人。当年严老师留位子防的是人，我现在防的是机器和惯性，可根子没变：总有人想把读脸的本事从玻璃后拽出来，换个名字再用一次。
小满那张报名表，字是她写的，脸是我读的。她报的是学怎么让人别读我，可苗经理已经把它读成了让她姐来读我们。同一个表，两种读法。
我打开加密相册，把上周制度委那四条规矩的受理回执又看一遍。规矩砌了墙，可墙根下有没有人又在挖洞，我今晚睡不着也得查。
老周中午路过观察室，左眼皮今天安安静静。他探头说栖栖，小满那孩子挺乖，我没接话，只点了下头。老周现在站我这边，左眼皮成了晴雨表，不跳就是风平浪静。可风平浪静底下，苗经理那句话像根刺。
下班我走 15 号线转 13 号线，望京站出来走六百米。iPhone 12 电量 49%，下午三点的慌早过了，换成了另一种沉。地铁里人挤人，我戴上降噪耳机，把世界缩成一点蓝。
回到家，门关上，钥匙转到底。我没跳。
路由器蹲在鞋柜顶上，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我。我盯着它，想起小满那双先扫环境再低下的眼睛。我们这类人，天生自带一把隐形的尺，量的是这里安不安全。苗经理那句看看人，把尺子递到了别人手里。
我把制度委的回执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相册，名字叫墙根下的洞。到目前为止，这个相册是空的。
可空不等于没有。
苗经理那句话，是退堂鼓，还是另一盏灯亮的前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