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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后面

作者:蒙3蒙 | 类别:奇幻 | 字数:28.1万字

第72章 专班的根

书名:玻璃后面 作者:蒙3蒙 字数:2.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9 03:48:07

周四上午八点五十,我把赵总写的那三行字交到人力资源。窗口后面的姑娘接过去,扫了一眼,抬头看我:林栖,你这是不同意?

我不同意未经协商变更劳动合同。我说。声音不大,可字咬得清楚。

她把纸往旁边一放,没为难我,也没说话。我走出人力资源那间屋子,走廊的灯管嗡的一声,像在替我松半口气。可这口气松不长,因为墙那边,东西还在长。

回到观察室,我摊开那份《关于成立战略用户洞察专项工作组的通知》,从头啃它的根。

第一层的根是成文依据:总裁办常设授权,这是我上周亲手冻住的那根。第二层是考核归口,写专项组单列,由用户运营中心统筹。用户运营中心这名字我太熟了,XC、YC 那两回,署名栏空着的那两回,源头就在这个中心。第三层我没料到:经费与执行保障那一栏,写着由晟远运维按规定提供专项支持。

晟远。

我把这三个字用红笔圈了一圈。魏明川当年的白手套,审计委第二支笔从他那会儿就盯着这家。顾维停了,魏明川停了,白手套没停,这回换了个说法叫专项支持。也就是说,这个不管穿上什么形式的外衣,掏钱的、执行的,还是那条老链子。同盏灯的运维虚拟账号、WB-3307、晟远,这几样东西绕了半年的圈子,到今天还连在同一根线上。

我把通知的附件也点开了。附件二是一张预算表,末尾挂着两个科目代号:SR 和 UO。这两个代号我在半年里见过——最早 YC 就是挂着这两个科目,后来 SR 被冻,他们改用 UO 顶上。如今第七份东西,两个代号一起挂着,像一个被人忘了收拾的旧址。

我把这些东西抄在一张 A4 纸上,画了三根线:最上面写,中间写,下面写钱和执行。三根线到头来都落到同一个点:总裁办常设授权。形式从岗换成组,从专员换成专项组,根却一动没动。我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想起同盏灯、想起 WB-3307、想起那台凌晨一点的终端——原来这三样跟今天的,是同一根藤上的果子。

我把这张纸举到眼前看了很久。半年前我以为自己在跟一份份文件较劲,今天才看清,我一直在跟同一个东西较劲。它换七个名字,我数了七张皮;七个名字底下压着同一行字:总裁办常设授权。我把手机里那七张截图翻出来,一张张对着光源看。最早那张叫一线洞察专员岗,最新这张连岗字都省了。七个名字排成一列,像同一条根上结的七颗果,皮越结越厚,核还是那一颗。我一个数皮的人,半年里学会了认预算科目、认权限依据、认临时机构和岗位设置的区别,这些都是那七张纸教我的。

中午我没去食堂。饭盒是昨晚多做的土豆烧牛肉,凉了,牛肉发柴。我对着玻璃吃,访谈室空着,红灯还亮。一个人,不用读任何人的脸,也没人读我的脸。这种安静我舍不得,可我知道,今天下午它要被人接着撬。

下午两点,我拿着这张纸去找赵总。他把三根线看了两遍,手指在成文依据那行点了点:林栖,你要赌的就是这一句——同一授权,不得以其他形式变相行使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是赌。赵总说得很直,制度委认这句话,就一起冻了;不认,你冻的就只有,它明天改叫工作队突击组,你还得从头再数一遍。

我没说话。我看着窗外的望京 SOHO,塔一的玻璃映出一片灰白的天。这半年我数了七张皮,每一张都以为自己是终点,每一张后面都跟着下一张。原来我一直堵的是水面上的浮萍,根还扎在泥里。

赵总把纸折好塞回给我:我去制度委递补充说明,把它并到第 09 号里,请求认定同一授权不得以其他形式变相行使。受理号还是那个,这回是补充。你等消息。

下午三点半,老周发来,跟着文字:人力资源刚开了个小会,说专项组月底前要人到位。栖栖,你那份不同意他们收到了,可他们没撤。

我读老周的脸。他左眼皮跳得轻,嘴角没绷。他跳的时候眼底那点慌是替我慌的,不是替上头逼我的。信号翻了面,人也就翻了面。我这半年欠他好几杯茶。五年前那个人天天推我上台,如今站在我这边替我慌。同一张脸,同一个左眼皮,信号翻了面。这半年这栋楼里头,名字换了一茬又一茬,唯一没换过名字的,居然是老周。

我回了个知道了。发完我盯着那个知道了看了两秒。这三个字我发了五年,从前是用来糊弄晨会的,今天是用来稳住一个替我慌的人。

傍晚,小郑拎着个塑料袋路过我工位,探头看了一眼我的屏幕:栖栖,你还在跟那个组较劲?听说要抽你去门店,天天见人,你不是最怕这个吗。

我把屏幕转过去没让他看。屏幕伪装是我居家以外唯一能穿的盔甲。小郑站了两秒,走了。我读到他那一眼里半真半假的关心,也读到他压不住的那点好奇。他不知道,我怕的从来不是去门店这件事本身;我怕的是这张脸被人当成工具,摆上台面,让人读,让人使,让人记进资产清单里。五年前面试那场,我掌心肌看不见纹路,怕的是被人读穿。如今绕了一圈,最怕的还是同一件事,只不过从前怕被人看穿一个人,现在怕被人征用一个本事。我盯着玻璃那头的空椅子,红灯还亮。五年里我坐在这面墙后面,名字没被人叫过几回,脸没被摄像头存过几回。如今他们要的不是我的报告,是我这张脸本身。这买卖我做了五年,头一回替自己算账。

晚上回到家,门关上,钥匙转到底。今晚没跳。路由器蹲在鞋柜顶上,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我,大概在问:你今天又画了几根线?

我没回答。

我把那张三根线的纸拍照存进加密相册,命名专班的根-01。他们以为不占编制、不设岗位,钻的是制度的缝,安全得很。存完我没关台灯。三根线在纸上躺得歪歪扭扭,像三条被我拽出来的根。这是我头一回手里握着别人的根,握得手心发潮。他们算准了我冻的那道墙只写着,算准了专项工作组这四个字不在那个范围里。

他们不知道,我已经把这三根线递进了第 09 号提请的补充材料里。他们以为自己换了形状,其实是同一条根,扎在同一块被我盯着的泥里。泥土底下还连着多少根,我明天接着往下挖,挖到它没有新名目为止。这句话写得挺凶,写完自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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