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扇门我进过两次，两次都不是自己想进的。
和第 3 章那天同一个门口。那天我早到七分钟，在茶水间接水，其实是在平复心跳。今天我没去茶水间。
我站在门口，把外套的扣子扣上，又解开，末了还是扣上了。
手是空的。手机在包里，没拿出来。
一点五十八分，我推门进去。
圆桌，二十来个人，坐了三面。投影幕布是白的，没开。
我扫了一圈。
制度委两位，坐左侧。人力资源一位，坐中间偏右。审计委两位，坐右侧。赵总坐在左后方靠墙那排，他冲我点了下头。
老周坐在最边上，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敲。
盛明远坐在圆桌的另一头，正对门口。
他看见我进来，点了下头。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靠边，但不是最后一排。
这一次我没挑角落。
两点整，会议开始。
主持的是制度委的一位，姓梁，五十上下，头发花白。他开场说了三分钟，讲本次会议议题，讲第 09 号提请的受理情况，讲补充材料的提交流程。
我听着。
第三分钟，他话锋一转。
“另外，本次会议还有一项内容。”梁主任说，“关于申请人本人的情况说明。”
我抬起头。
“有人提交了一份材料，涉及申请人能力的来源问题。”他说，“请相关方说明。”
右侧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了起来。姓潘，我记得，潘越。第 32 章那回，他来过观察室。
“我说明一下。”潘越说。
他按了下翻页笔，幕布亮了。
是一段视频。画质很差，像是拿手机翻拍的。画面里是个台，台上站着个姑娘，齐刘海，攥着话筒，站在原地不动。
底下有人在笑。
我认得那件衣服。米白色的，领口有个小缺口，是我大二那年冬天常穿的那件。
视频只有四十秒。
放到第二十八秒的时候，前排一个穿灰夹克的人开口了。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很清晰。
他说：“这位同学，你不用紧张。你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了。”
底下哄堂大笑。
视频放完，幕布还亮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潘越开口：“这份材料是想说明，申请人所谓的能力，并非岗位培养所得，而是其个人的一种先天特质。既然是先天特质，那就存在稳定性、可评估性和可管理性的问题。我们认为，该类特质应当纳入公司统一的能力资源管理。”
他说完坐下了。
二十来个人，没一个说话。
我看着幕布上那张定格的脸。十九岁的我，齐刘海，眼神往左上角飘，攥着话筒，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了她三秒。
然后我站起来。
“我说两句。”
梁主任点头。
我没看投影。我看的是圆桌对面，盛明远。
“潘主管刚才说的，我听明白了。”我说，“他的意思是，我这本事是先天的，所以公司得管起来。”
潘越抬头看我。
“是。”
“那我问一句。”我说，“公司要管一个东西，总得知道它是什么吧。”
“什么意思？”
“您刚才说这是先天特质。”我说，“五年前您也在，那时候公司是怎么知道我有这个特质的？”
潘越愣了一下。
“这……”
“是我自己说的。”我说，“五年前那场面试，严老师问我为什么上家只待了十一个月。我说，我话少，但我看人准。”
我停了一下。
“那是我自己说出口的。不是公司测评出来的，不是岗位练出来的。”
潘越没说话。
“第二件事。”我说，“我这本事不是白来的。”
“什么意思？”
“潘主管刚才那句‘先天特质’，我不同意。”我说，“先天的是我能看见，不是我会读。”
“有区别吗？”
“有。”我说，“能看见是眼睛的事，会读是我自己练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十九岁那年被人当众读过一次脸。”我说，“那位评委说，你想什么全写在脸上。底下笑成一片。”
我没看盛明远。
“那天之后我开始练。食堂里练，地铁上练，教室里练。看人嘴角往哪边歪，看人眨眼快还是慢，看人说没事的时候手指在干什么。”
“练了两年。”
“练出来一样东西——我能比对面先一步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停了一下。
“我以为这是我捡回来的本事。今天我才想明白，我练的不是看人，是藏自己。”
“我得先把别人的脸读懂，才知道自己这张脸该摆成什么样。”
潘越看着我，没说话。
“所以这不是公司培养的。”我说，“是被那句话吓出来的。”
“这本事在我身上，不在岗位说明书里。人在，它就在。人走了，它跟着走。”
“它没法登记。”
我说完，坐下了。
会议室里没声音。
过了几秒，梁主任开口：“申请人说完了？”
“说完了。”
他点点头，看向右侧。
“请相关方说明。”
潘越站起来。
他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手放在桌上，像是在找一句话。
“我说明一下。”他说。
“这份材料的来源，我们也不清楚。”
屋里静了几秒。
“不清楚？”
“不清楚。”潘越重复了一遍，“这份录像，是有人匿名发到我邮箱的。发件人是一次性邮箱，查不到。”
我看着他。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蹭了两下。
他在说实话。
“那你们为什么拿出来？”我问。
潘越沉默了几秒。
“因为上面要求我们拿出来。”
“上面是谁？”
“我不知道。”
又是这句话。
我听着这四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半年了，我问过老周，问过赵总，问过潘越，问过顾维，问过魏助理。每一次，答案都是同一句。
上面。
一个永远不签字的上面。
“潘主管，”我说，“你知道这份录像，是从哪儿来的吗？”
他摇头。
“我知道。”我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从哪来？”
我抬起头，看向圆桌另一头。
“盛总。”
盛明远抬起眼。
“五年前十月十九号，您在总裁办常设授权书上签了字。”我说，“附件三第二条，临时机构设立与撤销。”
盛明远没动。
“我这半年的七份文件，成文依据都是这一条。”我说，“我查过，这份授权签下来五年，一次都没被用过。”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直到我坐上观察室那个位子。”
盛明远的手放在桌上，不动。
“盛总，”我说，“我今天想问您一句话。”
“你问。”
“那天您签完字回家，跟您老伴说了一句话。”我说，“您说，我今天办了件糊涂事。”
死一样的安静。
我数着，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之后，盛明远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您刚才告诉我的。”
盛明远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
“您没说。”我说，“可您刚才看我的时候，眼里那点东西，跟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盛明远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没有低头。
五年里，每一次有人的目光落到我脸上，我第一件事就是低头，或者抓个东西挡着。手机、饭盒、文件夹，什么都行。
今天我手上什么都没有。
我就那么看着他。看他眼白里那点浑，看他右手食指在纸边上蹭出来的那点毛边。
我在读他，他也在读我。
只是他读到的，是我愿意给他看的那一层。
然后他把手从桌上拿开，往后靠在椅背上。
“五年零两个月。”他说。
他抬起手，指了指幕布。
“那段视频，我也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