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内,剑气残意尚未散尽。
林牧撑着剑站起,喉头腥甜,却仍盯着洞口方向。
陈明离去得太快,那衣袂破空声绝非偶然——
洞口光线微微一暗。
一道青色身影无声落地。
那是一个女子,约莫二十许人,容貌英气清冷,眉宇间凝着常年未曾化开的霜意。
她身着玄青色窄袖劲装,发髻高束,没有佩戴任何宗门标识,腰间只悬一柄通体乌黑、无任何装饰的长剑。
她踏入洞穴的第一瞬,目光便落在铃铛身上。
铃铛正坐在地上,掌心的净火刚熄灭,小脸煞白。
她抬眼看见来人,愣了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青姨!”
青衣女子没有回应这声呼唤。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执起铃铛的手腕,三指搭在其脉门上。灵力探入,细细查验,眉头越蹙越紧。
“肩胛处灵力逆行,脉象虚浮。”她声音低冷,听不出情绪,“你又过度催动净火了。”
铃铛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只是用了一点点……”
青姻不答,从怀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丹药,塞进铃铛口中。
灵力一送,助其化开。她起身,终于转向林牧等人。
“谁是主事者?”
林牧上前一步:“是我。”
青衣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怒无威,却让林牧生出一种被从上到下、由内至外尽数看透的感觉——这不是筑基修士该有的感知力。
“你姓林,云隐峰后山,李慕平默许的借住者。”青衣语气平淡,非是询问,“黑岩洞窟,你带队护铃铛全身而退,代价是她硬抗金丹一击。”
林牧没有否认。
“此次出宗任务,你事前可知有人跟踪?”
“知道。”
“可知跟踪者何人?”
“青崖峰。”
青衣微微颔首,神色稍缓:“至少不蠢。”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但也不够聪明。”
林牧没有辩解。
青姻转向众人,目光扫过赵铁柱的裂盾、张雨涵剑上未干的血迹、苏婉丹炉的剑痕、灵小蕊断裂的老藤,最后落回铃铛苍白的脸上。
“我奉命暗中护卫铃铛,本该寸步不离。”她声音低沉,罕见地露出一丝自嘲,“三月前,家族传讯,需我回援一趟。我自忖往返不过五日,宗门之内,李慕平坐镇云隐峰,无人敢在青云宗内对峰主之女下手。”
她停顿片刻。
“黑岩洞窟那日,我未归。”
洞穴内一时寂静。
铃铛扯了扯青姻的衣角,小声道:“青姨,我现在没事啦……”
青姻没有理会。她抬眸看向林牧,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
“陈明退走,非因我至。”
“那是……”林牧心念电转。
“他先收到传讯。”青姻道,“传讯之人,是青崖峰那位与他同来的金丹长老。”
张雨涵霍然抬首:“金丹长老?”
“元婴峰主座下,不可能任真传弟子独行。”青衣语气淡漠,“只是他藏得更深,你们察觉不到。”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方才在山外,他拦我。”
“我击退他,用了五十七息。”
五十七息。
林牧沉默。
五十七息,足够陈明在洞内将他们杀尽三遍。
而陈明之所以没有动手,不是他心怀慈悲,而是——
“他本就不打算在此全灭你们。”青姻替他道出答案,“杀你们易,善后难。
六人小队接宗门任务出宗,全数毙命于妖兽洞穴,痕迹太干净,反而引人追查。”
她看向池中那株七彩莲芯,语气淡漠:
“他本意应是驱猿伤人、以任务诱你们入局、再以‘妖兽失控反杀’为由,掩盖痕迹。
只是你们比预想中更能打,那猿也比他预想中更扛揍。”
“猿伤何处?”她忽然问。
林牧取出那枚封存着腐臭骨片的玉盒。
青姻接过,神识一扫,眉头微蹙。
“玄阴教《蚀骨腐心咒》的痕迹。”她将玉盒还与林牧,“青崖峰引猿下山、伤其旧创、再以宗门任务诱你们入山猎杀——每一步都沾着魔教功法的尾巴,却每一步都可推作不知情。”
“陈明不会承认,他背后那位金丹也不会承认。
你们手中这枚玉盒,上交宗门,顶多让刑堂多记一笔‘疑似接触’。”
她看向林牧,声音平静:
“所以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林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虎口那道被陈明剑气震裂的伤口,又看向池心那株氤氲着七色光晕的莲芯。
“莲芯还需三日成熟。”他说,“我们守三日,带回宗门。”
青姻没有评价这个决定。
她只是微微侧身,靠在了洞口那株被灵小蕊唤醒后断裂的老藤旁。
“你们守。”她说,“我守你们。”
铃铛眼睛一亮,小跑到青衣身边,仰头道:“青姨你不走了?”
青衣垂眸,看着她。
“不走了。”
——
三日后,清晨。
灵池水光潋滟,池心那株七彩莲芯终于完全绽放。
七色光晕凝于莲心,如虹如露,欲滴未滴。
林牧取出一枚青玉髓匣,以灵力为刃,小心翼翼地将整株莲荷连根起出,置于匣中。
池水轻轻漾动,映着洞顶透入的天光,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走吧。”他合上匣盖。
六人出洞,青姻无声随行。
苍猿岭晨雾未散,山径湿润,草叶挂露。
来时那些拦路的一阶二阶妖兽,此刻尽数敛息蛰伏,仿佛感知到了那袭玄青衣袍之下深不可测的气息。
赵铁柱回头望了一眼隐入雾中的洞穴,低声嘟囔:“这趟任务,说是猎猿,结果猿杀了,莲也拿了,还跟青崖峰干了一架……回去任务殿交差,执事会不会不信啊?”
铃铛趴在新六足搬运傀背上,晃着脚:“不信也得信!咱们有莲芯为证!”
“那莲芯可不能交任务。”苏婉摇头,“七彩莲芯千年难遇,须交宗门灵药阁妥善培育或炼制成丹,上交任务殿换区区几百贡献点,暴殄天物。”
“那就编个猿的尾巴当证物。”赵铁柱一拍脑袋,“俺临走时割了一条,还带着血!”
众人低声轻笑。
林牧走在队伍前列,没有参与讨论。
他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枚拓印了腐蚀能量的玉盒。
青衣说他手中证据不足以扳倒陈明,他信。
但这枚玉盒、猿尸上那道腐咒、青崖峰金丹长老“恰好”出现在苍猿岭外围——
这些碎片,会一粒一粒收好。
他抬眼,望向雾中渐近的宗门山门。
——
当夜,云隐峰后山。
静室烛火摇曳,林牧盘坐于蒲团,面前摊开着那部《玄黄剑阵合击秘法·残》。
系统的推演进度停在七成三。
今日与陈明对剑时,他捕捉到一丝四象剑阵“阵眼移转、剑势归元”的灵光,隐约与玄黄剑阵“玄主伐兵、黄主御势”的核心思路有呼应之处。
但他此刻心思不全在剑阵上。
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识为笔,一字一句写下:
《苍猿岭事略》。
——妖兽异常活动起因、沾染腐咒之伤。
——七彩莲芯发现时点、成熟周期、预估价值。
——青崖峰弟子提前踩点、外围监视、陈明现身、金丹长老拦阻青姻。
——对方收手时机、言语中透露的意图、未动手的真实原因。
他写得极慢,极细,不掺杂任何推测与情绪,只记所见所闻、所证所存。
写完最后一笔,他将玉简封存,收入储物戒最深处。
这些碎片,现在只是一篇事略。
但他知道,当碎片足够多时——
事略,便会成为卷宗,犹如历史的长河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窗外,夜风如轻纱般拂过灵田,仿佛在轻轻抚摸着大地。
新六足搬运傀沿着固定路线无声巡逻,宛如夜之精灵,守护着这片宁静的世界。
木二静立洞府门口,眼中灵光微微闪烁,恰似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远处云隐峰主峰,李慕平洞府的灯火早已熄灭,如同沉睡的巨兽,静静地卧伏在夜色之中。
而那道玄青色的身影,不知隐于何处夜色之中,仿佛是黑夜中的幽灵,神秘而又不可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