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消散时,六人已站在宗门广场之上。
熟悉的青石板地面,熟悉的巍峨山峰,熟悉的灵气氤氲——
与那片灰蒙蒙的远古战场相比,简直如同两个世界。
但此刻的广场上,却弥漫着一股沉重而悲壮的气氛。
林牧目光扫过四周,眉头微蹙。
八十五人。
进入秘境时,整整八十五名青云宗弟子。
各峰各堂,精锐尽出。
而此刻,广场上稀稀落落站着的人影,不足二十。
其他人呢?
答案不言自明。
那些倒在主殿的尸体,那些被异族撕碎的残骸,那些被血煞门偷袭而亡的冤魂……
永远留在了那片战场上。
天枢峰只剩三人,为首那清冷女子浑身浴血,被两名师妹搀扶着,勉强站立。
她的气息萎靡至极,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丹霞峰还剩四人,那中年修士脸色惨白,丹炉悬于身侧,炉身上又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纹。
战堂……无人归来。
七名刀修,全部战死。
御兽峰、天罡峰、炼器峰……各峰弟子,十不存一。
而那些散修打扮的,更是一个不见。
林牧收回目光,心中微沉。
但他面上没有任何表露。
他微微侧身,对身后五人使了个眼色。
张雨涵会意,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去,气息收敛,看起来虚弱了不少。
赵铁柱把盾牌收起来,憨厚的脸上挤出几分疲惫之色。
铃铛小脸煞白,那倒不用伪装——她本就没完全恢复。
苏婉扶着丹炉,脚步虚浮。
灵小蕊靠在苏婉肩上,闭着眼,气息微弱。
六人虽然状态比其他人好得多,但此刻看上去,也不过是“稍微好一点”而已,和那些劫后余生的弟子们相差无几。
——
广场前方,五道身影负手而立。
为首那人青袍中年,正是星河道君。
他身后站着四名金丹长老,个个气息深沉,目光扫过广场上这些狼狈归来的弟子,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没有欣喜,没有失望,只有淡淡的……欣慰?
星河道君缓缓开口:
“八十五人入秘境,归来者……十七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一个人耳中。
“很好。”
此言一出,不少弟子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死了六十八人,叫“很好”?
星河道君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淡淡道:
“上古战场碎片,往年进入者,十不存一。你们能活着出来十七人,已是近年来最好的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十七人,微微颔首。
“不错。”
他身后四名金丹长老也纷纷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这一次,”星河道君继续道,“宗门不会让你们上交秘境所得。
所有收获,皆归你们自己所有。
回去好好休整,消化这次的感悟和机缘。”
他抬手,袖袍一挥。
“先各自回去吧。
三日后,自会有人去询问你们在秘境中的遭遇事宜——只是例行问询,如实回答即可。”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四名金丹长老也随之而去。
广场上,只剩下十七名劫后余生的弟子,面面相觑。
——
“走吧。”
林牧低声道。
六人相互搀扶,离开广场,向云隐峰方向走去。
身后,那些幸存弟子也各自散去。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寒暄,只有沉默和疲惫。
——
云隐峰后山。
洞府依旧,灵田依旧,那三只长耳灵兔听到动静,从窝里探出头来,红宝石般的眼睛望着归来的主人。
六足搬运傀静静停在灵田边,复眼红光微微闪烁,似乎在确认来人的身份。
小紫从角落里探出头,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一切如故。
仿佛他们只是出去做了一次寻常的任务,而不是在远古战场中厮杀一月,九死一生。
六人瘫坐在凉亭中,一时无言。
良久,赵铁柱挠了挠头,憨声道:“俺们……真的回来了?”
张雨涵靠在石柱上,闭着眼,没有说话。
铃铛趴在石桌上,小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哭是笑。
苏婉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有些发红。
灵小蕊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嘴角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林牧望着眼前这一切,沉默良久。
然后,他开口:
“回来了。”
——
就在这时,一道玄青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凉亭外。
青姻。
她依旧是一身玄青劲装,腰间悬剑,面容清冷。
但此刻,她的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
“不错嘛。”她淡淡道,“都活着回来了。”
铃铛抬起头,看到来人,眼睛一亮:“青姨!”
她想要站起来,却腿一软,差点摔倒。
青姻身形一闪,已到她身边,扶住她。
“别动。”她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温柔。
她扶着铃铛坐下,目光扫过其余五人,微微颔首。
“都受了伤,但气息比进去前强了不少。
看来收获不小。”
林牧起身,抱拳一礼:“青姻前辈。”
青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坐到铃铛身边,取出一枚淡青色的丹药,递给铃铛:“服下。”
铃铛接过,乖乖服下。
丹药入腹,一股温润的力量扩散开来,她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
青姻这才看向林牧,淡淡道:
“说吧,秘境里发生了什么?”
林牧沉默一息,看向其他四人。
张雨涵微微点头。
赵铁柱憨憨地笑。
铃铛眨着眼。
苏婉轻声道:“林师兄说吧。”
灵小蕊也点了点头。
林牧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进入裂谷,到遭遇食尸兽群;
从瓮城死战,到发现地宫;
从青帝第一处传承,到第二处骸骨;
从药园之争,到血煞门伏击;
从功德碑前六剑合璧,到地宫中完整传承;
从主殿混战,到离火宗黄雀在后;
从铃铛一剑斩炎烈,到最后捏碎令牌传送回宗……
他讲得很细,却没有隐瞒任何关键。
因为他知道,青姻是铃铛的守护者,也是他们可以信任的人。
更重要的是——
这些经历,三天后也要向宗门汇报。
先跟青姻说一遍,相当于提前演练。
青姻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问话,偶尔微微点头,偶尔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当林牧讲完最后一句话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凉亭中,月光石的光芒柔和地洒落,照亮着六张疲惫却坚定的面孔。
青姻沉默良久。
然后,她站起身,看向铃铛,又看向林牧。
“完整传承,三枚主殿机缘,血煞门五条命,离火宗一个真传……”她啧啧道,“你们这一趟,收获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她顿了顿。
“但也因此,麻烦会比你们想象的更大。”
林牧心中一凛。
青姻继续道:“血煞门不会善罢甘休。
离火宗那个炎烈是真传弟子,杀了他,离火宗必然追究。
还有青崖峰那五个人——
虽然你们做得干净,但陈明死了,陈阴的哥哥死了,青崖峰那边,早晚会查到你们身上。”
她看着林牧,目光深邃。
“在宗门内,他们不敢轻易动手。
但出了宗门呢?秘境呢?任务呢?”
林牧沉默不语!他又岂能不知?
有些事,有时候只要怀疑便已足够,无需任何所谓证据,此乃实力为尊、弱肉强食的修真界之法则。
他深知青姻所言不假。
“多谢前辈提醒。”他抱拳施礼。
青姻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她转身,朝着洞府旁那间独立的石室款款走去。
行至门口,她的脚步略微一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三日之后的问询,如实相告,但莫要全盘托出。
青帝传承之事,仅提及第一处地宫便可。
完整传承与三枚主殿机缘,暂且按下不表。”
话落,她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后。
凉亭中,六人面面相觑,皆是沉默无言。
林牧沉默须臾,轻声言道:
“谨遵前辈之命。”
他看向其余五人,嘴角微微上扬,似是在宽慰众人。
“此刻,我们先好好睡上一觉。”
“明日起,我们有的是时间——细细品味、消化,此次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