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房的门半掩着,午后的阳光从门缝中斜斜地切进来,在青石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光痕。
木二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桌前。
这张桌子是李伯安特意为他添置的,用的是从妖兽山脉边缘砍来的百年铁木,厚重结实,足以承受他研究傀儡时偶尔失控的力道。
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零件,有精铜打磨的关节构件,有刻满微型符文的灵力导管,还有几块从六足搬运傀身上替换下来的磨损甲片,以及数十片大小不一的金属薄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指尖捏着一片极薄的铜片,另一只手的食指上探出一根极细的符文刻针,正在那片铜片上小心翼翼地刻画着什么。
这片铜片不过半个巴掌大小,厚度比纸厚不了多少。
上面已经刻画了大半的符文纹路,细如发丝,密如蛛网,每一道弯曲都精确到了极点。
这是给三阶鹰形傀儡替换尾翼用的导向符文,能够提升飞行时的转向灵敏度。
木二刻得很慢,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指尖那一点。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后院的花香被风送进来,清甜中带着一丝宁神花特有的幽静。
忽然。
桌角的那只宁神花篮中,传来了一声极细微的“噼啪”声。
那声音轻得如同烛花爆开,若非木二的身体构造特殊,感知远胜常人,他几乎要错过这一声异响。
木二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黑布蒙眼的面容转向花篮的方向。
花篮不大,以细藤编成,篮底铺着一层柔软的灵草,那是林牧以前亲手给噬灵虱准备的。
它已经睡在里面很久很久了。
自从吞噬了足够的能量陷入沉睡以来,它便再没有任何动静,如同一只极小的灰白色雕像,安安静静地趴在灵草之间,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林牧曾说过,待它苏醒之日,便是突破三阶之时。
而此刻,那个小小的身体正在发光。
噬灵虱只有拇指大小,通体碧绿,背壳上覆盖着一层极细密的绒毛,在光线折射下会泛出淡淡的银辉。
此刻那光辉正在变质。
它背上那一道标志性的淡金色雷线,从头部一直延伸到尾端,从来都只是淡金光隐隐,可眼下,那淡金色正在一点点地变亮,越来越亮,最终在木二的感知中如同一根被烧至极致金属丝,轰然化为了金色。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道金色雷线周围迸出了一朵细小的电花,电花在空气中跳了一下,又消失了。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越来越多的电花从它体表迸现,如同微缩的烟火。
噬灵虱的身体表面开始闪烁起零星的雷光,那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周身噼啪作响。
灵力在暴动。
更准确地说,是它体内积攒了数年的灵力已经满溢到了无法压制的程度,正在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向着三阶发起了冲击。
木二放下手中的铜片,站起身来。
他刚走到花篮前,还未等细看,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乙木灵气便从噬灵虱小小的身体中轰然扩散而出。
那股灵气如同春风化雨,漫过后院的每一寸土地。
灵田里的灵植在这股滋养下几乎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那几畦灵谷的叶子原本就已经很绿了,此刻那绿色又深了几分,浓得几乎要滴出汁液来,枝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拔了一小截。
药田里的几株宁神花几乎同时绽放,花瓣层层展开,一层淡淡的白光在花瓣上流转,浓郁的香气如潮水般弥漫开来。
整座后院仿佛被浸泡在了一片由生机汇聚而成的海洋中。
荷池边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几根新嫩的枝条从老枝上抽出来,嫩绿得几乎透亮。
原本已经开得有些颓势的荷花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挺起了花茎,粉白的花瓣片片舒展,比盛夏最盛时还要娇艳三分。
池边的几株月华草也在轻轻摇曳,叶片边缘泛起一圈银色的微光,那是乙木精气过于浓郁时才会出现的异象。
所有灵植都在这股突如其来的乙木生机中受惠。
木二微微抬起头。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空气中灵气的变化。
那些原本散漫在天地间的灵气,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从四面八方向这间侧房汇聚而来。
如同百川归海,细细缕缕,却绵绵不绝。
噬灵虱背上的金色雷线越来越亮了,亮得几乎刺目。
“要突破了吗?”
木二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面前这个即将渡劫的小家伙说的。
他没有犹豫,伸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瓶。
那只玉瓶和林牧分给众人的药液瓶一模一样,瓶壁温润,封着一层细密的符文。
瓶塞拔开,一滴淡金色的药液被他以灵力牵引而出,悬浮在指尖上方。
然后他轻轻一弹。
那滴药液精准地落在噬灵虱的背上。
药液落下的一瞬,噬灵虱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滴淡金色的液体如同水滴落入滚油,顺着甲壳间的缝隙迅速渗入它体内。
原本已经极为狂躁的灵力波动,在药液的刺激下瞬间炸开了锅。
“嗡——!”
一圈肉眼可见的灵力涟漪从噬灵虱体内爆发而出,将花篮周围的空气推得向外一荡。
木二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桌面上那些轻薄的铜片零件被掀得满桌乱滚,几片半成品的符文铜片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与此同时,城主府上空。
原本晴朗的天空,乌云正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汇聚。
和之前丹劫时的乌云不同,这些云层更加低矮,更加漆黑,仿佛直接压在了城主府的屋檐上。
云层中电光流窜,雷声隐隐,整座府邸都被笼在了一种沉闷而压抑的天地威压之下。
后院的灵植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天威,纷纷收敛了灵光,叶片低垂,不敢抬头。
“怎么回事?怎么又来了?”
“是雷劫!城主不是闭关了吗?怎么还有雷劫?”
“不是城主!看那云的方向,是在侧房那边!是城主的那只灵宠,好像是那只灵虫要突破了!”
城主府中的护卫和侍女们纷纷抬头望天,脸上露出惊疑之色。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躲进了屋檐下,生怕被雷劫波及。
也有人满脸兴奋,伸长了脖子往侧房方向张望,想亲眼看看灵宠渡劫是什么光景。
侧房中,花篮里的噬灵虱突然睁开了眼睛。
它的眼睛极小,却亮得惊人,如同两粒燃烧的金色火种,在这昏暗下来的天色中格外醒目。
“吱吱——”
它发出一声极为清亮的鸣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兴奋和战意。
紧接着,它四肢一弹,如同一粒金色的弹丸,从花篮中跃起,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木二的肩膀上。
两根细长的触须轻轻抖动着,像在说些什么。
木二偏了偏头,黑布之下的面容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那张与林牧有几分相似的侧脸,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
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噬灵虱的背壳。
“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极稳。
噬灵虱又吱吱叫了两声,似是在回应。
然后它的身体再次弹起,如同一道细小的金色电光,嗖地一下从敞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窗外,乌云如山。
噬灵虱直冲而上,没有任何犹豫。
它小小的身体在空中越飞越高,背上的金色雷线拖拽出一条耀眼的轨迹,如同从地面向天空逆向劈去的一道金色闪电。
“轰隆——!”
乌云似乎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激怒了。
雷声大作,狂风骤起。
城主府后院的灵植被吹得弯下了腰,荷花池的水面被压得凹陷下去,几片荷叶被风卷起,在空中翻卷着飞出老远。
木二走到窗前,双手负后,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小小的身影。
噬灵虱悬停在半空,周身雷光与乙木灵气交织在一起,碧绿色的甲壳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辉。
它张开细小的口器,发出一声又一声短促而清亮的鸣叫,似乎在对天咆哮。
一道粗壮的闪电从乌云中劈落。
“轰——!”
雷光照亮了整座城主府。
紧接着,是一声细小却极其尖锐的鸣叫。
“吱——!”
噬灵虱不但没有躲避,反而迎着那道闪电冲了上去。
金色雷线与天雷相撞,在它身周炸开了一圈刺目的光。
小小的身影瞬间被雷霆吞没。
地面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木二站在窗前,黑布蒙眼的面容始终仰着,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他记得林牧闭关前的吩咐。
照顾好它。
金光之中,噬灵虱的气息正在与天雷纠缠、撕扯、融合。
它的鸣叫声再一次从雷光中传出,比之前更尖锐,却也更坚定。
这个倔强的小家伙,不想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