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影子传来的消息，嬴政心情才好转一些。
他挥了挥手，影子便撤了下去。
偌大的宫殿中，只剩下他与下方站着的扶苏了。
“可知错？”嬴政垂眸看着阶下的扶苏，眉宇微蹙。
“扶苏不解。”扶苏坦言道，“昌河君的那个孙子，自小骄纵无礼，仗着身份，处处欺压他人。当初他还欺负过姝姝，欺负过女常侍。”在嬴政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扶苏非常没有骨气地改变了自己的称呼，“雍地之事，昌河君还故意给女常侍下绊子，延误工期，重刑可死。”
嬴政揉了揉眉心：“你认为，寡人会处死阿姝？”
“扶苏不敢。阿父自然不会下狠手，但是这昌河君其心可诛，而且他那个孙子冲撞了我，扶苏惩罚一二，也是应当。”
“惩罚一二？”嬴政目光幽深，“你为何没有直接杀了他？”
扶苏骤然抬头，小小的眼睛错愕地盯着嬴政。
“寡人知道你查过他，昌河君的那个孙子，手上沾染了人命不下二十条，欺辱他人，断人四肢之举更是不胜枚举。你既知晓此事，那为何——没有直接杀了他？”嬴政的眼神幽深，眼底的杀气毫不压抑。
“你是大秦长公子，旁人畏惧他的身份，不敢动他分毫，你为何不敢？此乃你错一也。”
“你故意着人言语刺激、诱导他冲撞于你，手段拙劣，漏洞百出，事后，还不曾扫清遗患，为他人留下随时翻控的把柄，此乃你错二也。”
“你以为你的借口无懈可击，你以为你的理由无人质疑，你以为天下人皆是傻子吗？人人都能为你所骗。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做事犹犹豫豫，当断不断。你是大秦长公子，寡人在一日，昌河君自是不敢动你，但是你认为，阿姝如何呢？”
“你此番行为，无异于为她引灾。如今昌河君已经秘密召集门客，意图不轨。她听闻你受罚，一路快马加鞭狂奔进的宫，你就这般行事，感谢于她？此乃你错三也。”
“扶苏，你认，还是不认？”空旷的宫殿中，嬴政质问的声音仿佛一把把利刃直直地插入扶苏的心头。
“扶苏，扶苏，扶苏没有想过牵连，牵连女常侍。”扶苏此刻万般纠结，本想着为魏姝出一口气，没想到竟然会有这般结果。
“这世间之事，不是你想与不想就能决定的。”
“阿父。”
“扶苏，仁善与寡断，对你而言，是错，是罪，是作为大秦长子最不该拥有的东西！”嬴政忍着怒气说道。若不是想到之前魏姝说过，扶苏会因为他们父子之情生分而自裁，他根本就不会多此一举，对他将此事细细剖开。
扶苏低垂着头，神色哀伤。
“扶苏，扶苏知错了。”
嬴政垂眸看着他，随即闭目敛息：“下去吧，禁足一月。此事寡人来收尾，你好好看着，好好反思。”
“诺。”
两日后，廷尉府接到了有关昌河君贪污受贿，欺上瞒下，侵占百姓农田，甚至为了一己私利逼迫他人举家自尽的种种罪行以及罪证。秦王接到奏疏，勃然大怒，秦王下令，宗正府主理，昌河君阖家上下一百七十余口，诛杀的诛杀，重役的重役，流放的流放。
一日之间，血染天际，咸阳城中，就再也没有昌河君了。
他们被流放的那天，魏姝站在不远处的高楼上，目送着那群人离开。
古代的流放，不是现代的搬家。这群人，出了这座咸阳城，就几乎再也回不来了。
“大王为了给你出气，倒是下了一次狠手啊。”魏缭站在她身后，同样注视着那群流放的人。
“阿兄怎么会觉着是大王为我出气啊？”
魏缭摇了摇头：“这昌河君说到底，猖狂了这么多年了，怎么会一朝落败。没有大王的首肯，那些罪行罪证怎么可能入得了廷尉府啊。“魏缭道，“想来是之前雍地之事后，大王就在暗中收集罪证了。”
“那为何不是大王为小小苏解决后患呢？”
“公子可是大秦长公子，借昌河君十个狗胆，他也不敢对他下手。”魏缭道，“昌河君孙子重伤，他不敢向公子发难，那便只能将这股子怒火发泄到你的身上。大王此举，虽有为公子收拾残局的意思，但是更多的，怕还是为了你。”
“是吗？”
“当然，此举，估计还有给公子开路的意思。”魏缭道，“前几日，大王因为昌河君孙子的事情，惩罚了公子？”
“是。挺严重的，阿兄知道为何？”魏姝这几日都没能想通，“他人有错在先，公子适当惩戒，再正常不过了。虽然是打断了双腿，但是按照大秦律法，冲撞长公子，打死了昌河君也没话说啊。但是大王当时可生气了，小小苏罚跪了一个时辰呢。”
魏缭看着她，无奈摇了摇头：“你啊，这方面和公子有点像，所以，你才猜不到大王动怒的原因。”
“啊？”
“大王不是因为公子打断他人的腿，惩罚过重而生气，而是因为公子只打断他人的腿，下手太轻而动怒。”
“太轻？腿打断了，要休养六个月呢。毕竟也还只是个孩子罢了。”
“此事，我虽然没有多加调查，但是根据昌河君的孙子的言行，以及当初他在雍地给你下套，就可以推测出，这一家子，没什么好东西。当然，现在通过那些罪证也证实了这一点。”
“这些人的言行，可躲不开大王的视线。平日里不动他们，无非就是，留着比杀了更有用。但是现在，他们威胁到了你的小命，同时他们冲撞了公子，等于藐视君主的威严，自然不可留。”
“打蛇不死，就会反被其咬。”魏缭道，“公子，终究还是年幼了些，过于仁善了。大王想要的结果无非有二，其一，公子直接打杀了昌河君的孙子，如此，敲山震虎，直接彰显君主与帝国长子的威严，如此，昌河君府中其他人，倒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其二，公子收集证据，将昌河君的势力连根拔起。你信不信，只要公子吩咐人收集证据，当天，大王便会将所有的证据，送到公子的案上。”
“可惜了，公子两者都没有选择。于是，大王帮他做出了选择。”魏缭道，“希望，公子能在此事中，汲取教训吧。当然，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