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
韩非拎着膳食走进了狱中。
“王叔?”韩安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睛。
韩非在一旁跪坐了下来:“秦王之前,之前同意我来见你,时机,时机一直不合适,现在就很好。”
说话间,他将膳食从饭盒中取出来:“这些是,是我从天下楼打包,打包出来的膳食,还有,还有市肆中购买的小吃,你,你可以尝尝。”
“多谢王叔。”韩安看着韩非,唇角微微扬起,他走到韩非的对面,跪坐着,“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了。”
韩非抬头看着他:“嗯。”
“王叔,可曾怪我?”
韩非摇了摇头:“在其位,谋其政。设身处地,换位思考,若是我在,在你的位置上,我,我也不一定做的,做的比你好。这些年,你,你辛苦了。”
韩安闻言,笑着无奈摇首,这位亡国的君主,在面对嬴政的时候神色都未曾有过变动,但是此刻,他的眼眶却泛着红:“时也命也。”
“其实这件事情,我早有预料。王叔不是那种贪慕权贵,畏死求生的人,所以在看到王叔送回来的劝降信的时候,我就有了猜测,必然是王叔在大秦察觉到或者发现了什么。”
韩非为他倒了杯酒水:“新鲜玩意儿,是酒,尝尝看。”
“好。”韩安啜饮一口,意外地点了点头,“确实不错。”他看了看韩非带来的各种膳食,“这些东西,在韩国都不曾见过。”
“嗯。这些都是女常侍弄出来的东西,别处都没有。“
“女常侍,就是传闻中的那个陪伴秦王身侧,深受秦王恩宠的那位?”韩安看着韩非,“看起来,王叔对这位女常侍倒是有几分好感啊。”
“未曾相见前,不,不曾有过任何情绪,只,只是在家国立场上,觉得她为妖异之人;初,初初相识时,我,我曾对她起过杀心,秦,秦本就强盛,得她,更是会压得,压得韩国无法喘息。”
“再,再后来,深切地接触后,我,我又感受到了另外的情绪。诸子,诸子百家各论其说,无非,无非就像是建立一个和平,强大有秩序的国度,但是,但是,不可否认,大家,大家都各存私心,故而,不能兼容。”
“但是,但是魏姝此人,心怀天下,为民谋利,不求荣华,不慕权柄,不会因人地位低下,而,而薄待之,也,也不会因为人身居高位,而谄媚之。”
“她,她的身上,我看到了,百家之集萃,天下之大同。”韩非似乎陷入了深深地回忆当中,“天下楼,天下楼下的市肆,那些人的愉悦,是,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这几年,我,我亲眼看到了,咸阳城中的百姓日子,日子越来越富足,衣服越来越合身,笑容越来越真诚。”韩非道,“之前,我,我还去过一次隐宫。你知道的,那种地方,罪恶,与脏乱的汇源之地,血腥,与生命的漠视之地。”
“我当时做,做足了准备,试图,试图打破咸阳城中,看似歌舞升平的伪装,但是,但是当我去了后,虽不能近看,只远远看去,砖房栋栋,道路平铺,那些,那些奴隶子,身上都穿着合体的衣服,那些幼童,都在,都在道路上嬉笑奔跑。”
“有时候,笑闹过了,一旁,一旁的守卫会呵斥一两句,但是,也未曾动手打骂。每个人,每个人都在做他们各自的事情,每个人都面色和煦,那个时候,我就知道,秦的强大,已经,已经远远超过了韩国,甚至,甚至是任何一个国家。”
“但是,但是我一直不死心,我的韩国,虽然不够强大,没有秦这般富饶,但是,但是,那是我,我自小生长的韩国啊。”韩非沉痛地闭了闭眼睛,“直到,直到那天,魏姝带我,带我去看了,那个叫做,火药的东西。”
“那个东西在我,在我面前炸开的时候,我,我就知道,一切已经成定局了。”韩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那份劝降信,是魏姝,魏姝让我写的。”
“不过,不怪她,她的意思,我,我明白。她深知,深知韩与秦的差距,所以,所以让我,让我写这封信,无非,无非就是为了减少无谓的,无谓的伤亡罢了。”
“同时,她也是,也是想让我在秦王,秦王面前表态,将来,将来韩与秦一战,无论,无论结果如何,我,我都能有一个,一个相对好的结局。”
韩安默默地听着,而后点了点头:“确实,王叔做得很好,她想得也对。如今这般,就是最好的验证。”
“嗯。”韩非低头一笑,“可惜啊,她至今,至今都觉着亏欠于我。”
“嗯?”
“当时,当时劝降信送去了新郑,后,后来,咸阳城中,便,便散播了,我,我卖国求荣之名。她,她大概是觉着,因为她的建议,所以,所以导致我,我被骂了吧。”
“从那事之后,她后来次次见我,都,都闪闪躲躲,一副心,心虚至极的模样。”
“王叔说你利用了她?那城中言论,莫不是你自己……”
“嗯。确实有一些传闻入了咸阳城,但是,但是不多。效果不佳,我,我着人推动的。”韩非又给他斟了酒水,“此事,此事,秦王应当也知晓,但是,看,看情况,他却并未,并未告知魏姝。”
“王叔为何要这么做?秦王又为何如此?”
“我,我需要她的,她的愧疚之心,也,也需要这谩骂声后面的助力;秦王,秦王自是需要,需要我这样一个投诚者之事,搅动诸国风云,也需要我,处理韩国,韩国如今之事。”韩非叹息,“此间事,除了,除了她,我们都,都各有谋算。”
“王叔,如今之局,莫要多做无谓之事。亡国之骂名,我担了便是,亡国之罪,我用命来偿。王叔要好好活下去。”韩安蹙着眉头看着他。
韩非笑着摇了摇头:“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