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楼
李斯与韩非对坐。
昨日李斯就收到了韩非的邀请函。
按理说，在这个时间点上，韩非不应该邀请任何人，李斯也应该避嫌，不应该应下这份邀请。
但是，如今这二人，却又真实地对坐在了天下楼中。
“师兄相邀，不知道有何事？”李斯为他斟满水，“午后，我还要继续上职，不能饮酒，望师兄见谅。”
“你能在这个，这个时间点见我，我，我已经十分感激了。”韩非笑道，“韩，韩国，不，颍川郡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百姓安定，生活，生活正轨，未来之出路，也，也很明晰。”
“嗯。颍川郡郡守嬴腾，虽然是个王室子，但是为人为官还算不错。他去了颍川郡，后续重建事宜，定当能按期完成。”
“王翦大军入驻后，下过严令，与百姓秋毫无犯。大王下诏，为郡中百姓免费提供数日的粮食，后续可通过劳作换取钱银、粮食，百姓的衣食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各种精修的农具也都运往颍川了，市肆提供了不少的物资无偿地送往了颍川，女常侍个人也捐赠了千金送往颍川用于当地百姓医药、衣物之用。”
韩非笑着点了点头：“女常侍大恩，实难还恩啊。”
“她所作所为，不为任何人的恩情。”
“然也。女常侍，实乃当世仁人啊。”韩非将一旁匣子递给李斯。
“这？”
“师弟放心。这里面，不是金银，也不贵重。”韩非道，“此物，听闻，文籍馆现在，现在由女常侍与师弟掌管，这里面，是之前老师给的一些古籍，还有，还有我这么多年来，对法家之说的一些微薄的见解。”
“听闻，女常侍大秦报中，招揽，招揽天下有才之士，的文章，师兄薄见，就全数，全数交给你了。若是，若是能让女常侍用上，那，那也算是报了，报了点滴之恩了。”
“师兄？”李斯皱着眉头，看着他。
“这，本来，我是想亲手交给，交给女常侍的。”韩非说道，“但是，但是女常侍近期，因病好像不曾，不曾出过门。”
李斯点了点头：“近期，女常侍确实因病在府中休养。”
“嗯。我如今，如今身份处境，比较敏感，若是，若是上门拜访，怕是引来无端猜测，给，给女常侍平添烦恼。所以，所以，此物，我只能拜托给师弟了。”
“好。”李斯掀开看了眼，确实是书册，笔墨看着十分新，想来入秦的这段时间，韩非一直都在整理着这些，“我就说老师偏心于你，当年我出学门的时候，老师就只给了我一句话。”
韩非摇了摇头：“非也。师弟要入秦，长途跋涉，带，带那些东西并不方便。说到此，这纸张制作，当真是，文治之兴，天作之物啊。”
“确实。这纸张确实便利万物。”
“大秦，有女常侍，天意啊。”
李斯闻言，也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大秦的繁荣，我辈，想都不敢想。”韩非侧头，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若是老师看见了这番情景，不知道会是何种表情？”
“老师定当觉着甚是无礼，却也觉着此般甚好吧。”李斯也侧过头看过去，“如今，这只是咸阳城中的景色，是天下的一隅，但终有一日，天下每一处角落，都会如此。”
韩非闻言，眉眼浸染出了些许笑意：“是啊。”
这也是当初他初见时候的想法。冰冷的法条框架，与温馨和乐的民间，竟然也能如此融洽。
“我等汲汲营营，不就是为了心中的抱负，为了天下的黎庶嘛。”李斯道，“以前我总觉着，人与人之间就应该上下有度，以法为尊，人与人之间应当保持距离，这样才能减少人情往来，礼法才能至上。”
“可这几年，我看了咸阳城中百姓的生活后，又突然觉得，那种冰冷的法律条文，约束住的何止是行为，还有人的心，人的情。七情六欲，本是人之天性，过分的压制，只会产生过度的反抗之心。”
“如今这般，甚好。”
韩非笑着颔首，二人对视一眼，皆释然一笑：“然也，然也。”
“法之天下，儒之教化。”
“若真能如此，那当真是天下大同啊。”
“希望我们都能看到那一天早日到来。”李斯看着街道对面蒸腾的热气，勾着唇角。
韩非侧目看着他的笑颜，也是一笑：“希望那日早日到来，希望这天下，再无战乱。”
二人的对话，很快就由影子传入了嬴政的耳中。
侧殿中，嬴政批阅着奏疏，听到影子的传话，他闭了闭眼睛，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退下吧。”
“诺。”
影子退去后，嬴政将手中奏疏扔回了桌面上。
“阿父？”扶苏已经在侧殿魏姝的位置上坐了许久了。
上午的时候，他接到了嬴政的诏令，午后没课，他就赶紧入宫拜见了。结果一来，嬴政什么也没说，就让他坐到一旁，自行看书了。
“嗯？”
“阿父，听闻姝姝病了，若您这边无事，扶苏能去探望一二吗？”扶苏精准踩雷，嬴政带着寒芒的目光直接就扫了过来。
“你阿母重病刚愈，你不去看看你阿母，也不问问寡人身体如何，就想着出宫见她？”
“扶苏不敢。只是阿父看着精神饱满，每日太医令都会请脉；阿母，您也说了，她病愈了啊。前两日还与扶苏蹴鞠投壶来着。”扶苏满脸无辜，“但是姝姝，不是已经病重在府数日了吗？”
“她好得很。”想到这几日影子传来的消息，他就冷笑，“能吃能喝，能蹦能跳，就差上天下海了！”
“啊？”扶苏小脑袋转得飞快，看来是阿父与姝姝闹矛盾了，如此说，那姝姝在府中，并非养病，而是禁足了？
扶苏想到魏姝的性子，蹙着小眉头，不赞同地看了眼嬴政，姝姝那般性子，被圈禁在府中，定然不喜。自己之前被禁足了一个月，那种感受，他十分清楚。阿父也真是的，怎么能这般惩罚姝姝呢！
捕捉到扶苏的情绪，嬴政当场就气笑了。
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这儿子，白生白养白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