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拂过魏姝的脸颊,星光倒映在魏缭那双深沉的眼眸中。他静静地看着她:“你领兵三万,攻下一座城池,城池中残留败兵八万,满城百姓二十万,你入城后,待如何?”
魏姝眨巴了两下眼睛,低头沉思着。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问题。
而一旁的嬴政,却在魏缭话落的那一刻,心中就有了自己的想法。
抛却其他因素不谈,我方三万大军,地方败兵加上满城百姓共二十八万,他们的投降对我方来说,并非是胜利,而是不定时的火药,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这让嬴政想起了他不曾见过的那位杀神武安君。他一生为大秦征战三十余年,未曾一败。
伊阙之战,击败韩魏联军,斩首24万;鄢郢之战,深入楚国腹地,水淹鄢城,大破楚国都城,楚国自此一蹶不振;华阳之战,千里奔袭,斩首15万;长平之战,以少胜多,坑杀赵国降卒约45万人。
他的人生可以说是成也战争,败也战争,胜于无敌,也输于无敌。
嬴政看着魏缭,不愧是兵家子弟,也不愧是鬼谷传人呐。
魏姝其实此刻也想起了白起,特别是长平之战。当年她作为后世者,在看到这段历史的时候,她还分析过。
白起当年的坑杀,是残酷,但也是必须的。本就是一场以谋略取胜的战役,前期的兵力并不对等,后期虽然增加了人数,但是多为十几岁未曾真实上过战场的人。
这种情况下,一旦战局已定,所有的计策在兵力不对等的情况下,都可能随时被翻盘。
况且,若是留下了这四十五万大军,那这粮草如何供给?后期如何分配管理呢?
全部坑杀,是一个将领出于当时的考虑,做出的残酷却明智的选择。
但是这个事情,若是按在自己的身上,魏姝自问,她其实是下不了那个手的。
四十多万的活生生的人啊!
如今,魏缭这一问,无非也就是这个选择。
三万人能攻下一座城池,说明用的也是计谋,若是她最有可能的就是用火药威慑了。
但是火药威慑只起作用于敌我泾渭分明的时候,一旦入城,发生兵变,火药可认不出敌我,如此就变成了人肉战。
那时,三万对二十八万,毫无胜算。
魏姝犹豫了良久后。才抬头看向魏缭,正好对上魏缭那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
“阿姝,犹豫了,就失败了。”魏缭道,“兵者诡道,战机瞬息万变,你在此处都犹豫不决,若是真在战场上,只会更加畏缩。”
“人心就如同这战场,你稍有懈怠,稍有犹豫,只要你多了那一丝丝不该有的怜悯,那么你就会败北。到时候,不止你一人,还有你身后所有仰仗你鼻息,所有支持你的人,全部都要付出代价。”
“阿姝,善良我不能说它是不好,但是用于权谋之中,这种东西必然是无用的。”魏缭道,“善莫为官,慈莫从军。当然,这话也不是说不善者就可为官,不慈者就可从军。”
“我记得阿姝说过,这个世界并非非黑即白的,这里同样也可以适用。不善并不代表恶毒,不慈并不代表暴虐。这中间的度,得把控好。”魏缭看着夜色,“阿姝,你能把控的好吗?”
“……”这个问题,魏姝还真没办法给个肯定的答案。
她现在看着魏缭,她突然就想到了当初魏缭曾经同她说过,她与扶苏在性格上有些相似。
她对于历史上扶苏的那种性格是嗤之以鼻的,是恨铁不成钢的。自己难道真的也是这般人吗?优柔寡断,犹豫不决?可是面对生命,她没有办法不犹豫啊。
果然啊,儒学思想害死人。
“所以啊,阿姝什么时候想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什么时候能下的去狠心,什么时候,我才教你观人之术。”魏缭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阿妹,阿兄会等那一天到来的。”
魏缭的眼眸中充满了期待。
魏姝不明所以,但是一旁的嬴政却很清楚魏缭在期待着什么。
魏缭在期待着,魏姝成为一个合格的、优异的政客。魏姝如今什么都好,但是就是心智上过于稚嫩,若是她能蜕变——嬴政仔细想了想,那她绝对能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人。
那时候她在大秦的史书上,会留下怎样浓墨重彩的一笔啊!
嬴政这几年一直想让魏姝直接进入朝堂之中,但是魏姝的心性若是总是这般仁善,那她就不能进入朝堂。
不过魏姝这般性子想要扭转过来,怕是比扶苏还要难。嬴政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扶苏好歹还小,可以润物细无声,慢慢改变,魏姝这般岁数,如果再想有大的转变,那便只能重鼓敲击了。
“对了,阿兄,最近昌平君的状态如何?”想不通就暂时别想了,这就是魏姝一直以来秉承的做事原则。
“昌平君?”魏缭抬眸想了想,“一切如常并无不妥。怎么了?”
魏姝摇了摇头:“他没事就好。”
昌平君同郑夫人都是楚国人,身后代表着楚国的势力。
郑夫人虽在朝堂之上并无实权,但是她是大秦长公子的生母。她活着,就意味着楚国在后宫的势力坚不可摧,她与昌平君,一个掣肘着后宫,一个拨弄着朝堂。
这两个人的同盟关系是不言而喻的。郑夫人病重,昌平君没有理由,也不可能不知道,但是在这种时候,他仍旧风平浪静,不知道是平静接受,还是有其他的打算?
魏姝觉着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是郑夫人那里出事了?”
“……”魏姝无语,“阿兄有时候,人真的没必要那么聪明,真的。太聪明的人,周围人都怕。”
“你这心思都摆在脸上了,还需要什么聪明?”魏缭道,“你这几日都是心事重重的模样,无事又开口问昌平君,前几日,又从宫中带出来郑夫人赏赐的东西,这前后事情一排列,很难猜不到吧。”
“……”魏姝瘪瘪嘴,想反驳,又无理由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