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魏姝顶着熊猫眼进了侧殿。
她到的时候,嬴政正好下朝,两人一个从正门进,一个从正殿侧门进,两人一对眼,嬴政便看见了魏姝满眼的疲态:“累了就多休息,午后再来,也不是不行。”
“没事,臣都已经起来了。”魏姝抬着虚浮的步子,走了进来,“小高,一会儿传早膳的时候,加几个咸菜包,要辣的,再问问之前做的那个红薯粉还有没有,如果有,我需要一碗酸辣粉。没有的话,就白粥。”
“诺。”
魏姝这般理所当然的模样,宫内侍从早已见怪不怪,倒是跟在嬴政身后的李斯眼底划过一缕幽光。
他知道魏姝受宠,但是他没有想过竟然是这般模样。这哪里还是君臣?就算是夫妻,这相处模式都过于随意了些吧。
魏姝对着李斯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实在没有气力,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就趴了下来,下一秒,她就和周公进行友好地会面了。
“这……”李斯有些呆滞。他赶忙抬头看了眼嬴政,这若是旁人,定然当场就人头落地了。
但是嬴政此刻看着魏姝这般,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对着一旁的赵高使了一个眼色,赵高便熟门熟路地从侧殿后方取出了一个不算厚,但是也不算薄的大氅,而后,轻轻地披在了魏姝的身上。
嬴政对着李斯招了招手,让他上前几步,甚至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就怕惊了那位的睡眠:“说吧。”
“大王,之前关于女常侍路遇沙石引起的命案,已经告破。死者琥,年三十有一,民籍,因右腿有疾,未达从军标准。平时除了开垦荒地以及耕种外,还担任了街道清扫的任务。”
“娶过妻,但是其妻在生产时去世,留下了一个孩子,不过那个孩子在六岁的时候也因风寒去世了。如今家中只有他一人。”
“凶手是他的邻里羽,年三十四,民籍,从过军,不过在训练期间,偷奸耍滑,被罚了军棍二十,钱银五十,遣返原地,后若遇苦役征兆,不得推延。”
“其父已故去三年,其母尚在,有一妻一子,其子去岁刚娶了妻,已有身孕,预计两个月后产子。”
李斯压低着声音回禀着:“据羽交代,这个琥平素口袋空虚,并无钱财。但是那几日,琥吃喝出手极为大方,问之,琥并没有告诉他原因,只道遇见了一个贵人,给了一笔不菲的钱财。”
“羽家中困苦,之前又被罚了银钱,家中为了补上银钱,将一半的田产都卖了。”
“如今,上有老,下又有小,家中拮据。他本来是想去同琥借些银钱的,但是他一走进琥家中的时候,正好看见琥从床底将钱财取了出来。”
“他看着那些钱财,想到了家中年迈的阿母,即将出生的孙子,还有自己破烂的房屋。一时恶向胆边生。”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仿佛失去了理智。他看到一旁放着一把砍柴刀,锋利得很,当时脑袋一片空白,等到他醒悟过来的时候,惨案已经发生。慌乱之下,他只能拿着钱就跑了。”
“回去后,他惶惶不可终日,每日都在惊恐与庆幸中挣扎,直到被抓。”
嬴政点头,这种单一的人命案子,若非涉及到阿姝,根本就递不到他的面前来。
“此事还有何疑?”这件案子看起来似乎已经可以盖棺定论了,但是李斯既然要求私下相见,自然是有其原因的。嬴政略微沉吟,“是那笔钱财?”
“然。据羽的交代,以及卫士从他家搜查出的剩余的财物来算,这笔金额,至少有钱银三百。”
钱银三百,几乎是一户人家近三十年甚至一辈子的收入总和。一个矜夫,普普通通,如何能突然得到这么一笔钱财,其中必有蹊跷。
李斯继续说道:“臣想到了羽说过,那钱财是由一个贵人相送,臣便寻着这个点,去深入查探了一番,痕迹甚少,只能通过蛛丝马迹,大致有了几个怀疑的人选。”
“但是至今都未曾有实证。”李斯蹙着眉头道,“具体的情况,臣已经尽数写在奏疏之上了。”
“继续去查,这件事情,查清楚,查明白。”嬴政瞥了一眼一旁趴着的魏姝,“任何细枝末节都不要放过,不管是什么身份,都给寡人扒出来。”
这件事情,若不牵扯到阿姝,还则罢了,若是牵扯到了她,他必然是要从重惩处的。
“诺。”
“还有那砂石,可有线索了?”
“砂石就是十分寻常的小石头,路边很多。不过那般集中铺陈在路中央,倒是有几分奇怪。”李斯道,“横向截道,并非运输砂石所留,而是人为摆设。”
“只是暂时还不清楚,究竟是孩童无聊无意之举,还是另有原因。臣调查过了,在事情发生的前一天的晚间,道路还是干净的,想来是夜间或第二日上午所为。”
“那地方往来之人不多,目击者怕是难找。”嬴政摩挲着食指,“再加些人手,铺开来查,寡人让卫尉配合你行动,十日之内,寡人需要一个答案。”
“诺。”李斯低头应诺。按照这件事的性质与规模,按照礼法与体制来说,根本就到达不了秦王这里,甚至,这件事,都不需要他来插手。但是因为这件事起始的原因是因为魏姝,所以,才被格外看重。
李斯眼角余光扫了眼已经睡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某人,心中感慨着。能被大王这般看重的人,她还真是第一个,能在侧殿,在大王眼皮底下,还能睡得如此安然的,她仍然是第一个啊。
女常侍,果然非常人也。
魏姝是在一阵香气中醒来的。她耸了耸鼻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入目的便是一个热腾腾的包子。手工薄皮馅多分量足的大包子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嬴政拿着包子,左右摆动着,看着魏姝迷蒙的双眼,他噗嗤地就笑起来。
“吃点东西再睡吧,都中午了。两餐不吃,伤身体。”
魏姝哀怨地看了眼他:“哦。”然后立刻又趴了下去。嬴政一把拎住了她的后领,将人直接提了起来。
“先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