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看着走出门的掌柜,挑了挑眉:“这个人倒是个妙人。”
“子房也觉着?”魏姝笑了笑。
掌柜叫做雨,没有姓,古代没有姓的其实真的很多。年纪三十有二,平民籍。
这个人说起来还是魏期给她挖出来的人才,做事周到细心,统筹管理面面俱到,不贪财不慕权。他愿意留下,还是因为家境贫困,家中阿母重病,需要救治。
太医无诏是不能给平民诊治的。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太医是不能擅自给普通百姓治病,但是太医的弟子可以啊。太医的弟子如果在病症上有什么不解的,那询问太医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
古代版“摇人”专利,被魏姝拿捏得死死的。
因为有了太医的间接诊治,他阿母的病情已经好转了很多。所以,这个掌柜才愿意帮她管理这整个天下楼。
“做事井井有条,面对权贵也进退有度,处理问题也轻重适宜。这世间万事都有一个中间值,过了或是不到,都达不到预期的标准,但是能够真正把控好这个分寸的人,少之又少,这个人,却正好。”张良感慨道。
魏姝看着张良,这才想起,这张良其实并非儒家之人,也非法家之人,更非兵家之人,严格算起来,他是老庄一派的道家人物。只不过世人都被他的谋略所夺目,而忽视了他内里的想法。
“你说得对。”魏姝道,“万物有度,但是欲望无度。能克制自己,守住底线的人,其实都少之又少。”
张良闻言,低头笑了笑:“克己复礼,这是儒家之言。其实良有一问。”
“请。”
“诸子百家,各有所长,女常侍所学是哪一家?”张良蹙眉,这魏姝一眼看过去,像是儒家,但是却极为尊崇着法度,所行之事,又与农家息息相关,甚至有些时候,还有杂家、兵家,墨家,阴阳家的影子。
魏姝眼珠子滚了两圈,而后唇角一勾:“我是,大天才家!”
“……”魏姝话落,包厢内一片寂静。
张良嘴角抽动了两下后,只能干笑两声:“女常侍,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默。”
魏姝并非不想回答,其实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属于哪一家的。内里嘛,她肯定是儒家的,毕竟在现代学了那么久的仁义礼智,但是她真实的想法说实话,偏向于法家。
但是她所学的力学,按照现在的规划,可能更加偏向墨家。她对其他的诸子学说,也十分敬佩,自从入秦后,其他的学说,她都涉及良多。
“就如同你所说,诸子百家各有所长,为什么一定要分清楚我是哪家的呢?博采众长,取长补短,方是上上选。”魏姝看着张良,“若是非要论个哪家,我还真不知道。”
张良闻言点了点头:“说的也是,倒是良被局限住了。”
膳食用到一半的时候,扶苏以及魏婴去了茅厕,张良看着他们走出房门后,又回头看了眼窗外的市肆街道。
“还有一句话,张良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子房先生但说无妨。”
“按照大秦律,适才那些商贾之人的行为,会存在很大的隐患。”张良道,“这些事情,女常侍应当避免才是。”
“已经避过了。”魏姝道,“避不开。左右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一些吃食罢了,回头命人将这些东西折算成钱银,送回去就可以了。”
“此法还是遗患甚大。”张良不赞同地摇头,“虽然从中能够看出女常侍深得民心,但是利弊双关,后患比得利更大。不妥。”
魏姝敛了敛眸。若是旁人说此话,她肯定打个马虎眼就过去了,但是这可是谋圣张良啊,难不成,他看到了,她看不到的危机?
“请子房先生指教。”魏姝赶忙起身给张良斟满了茶水。
“不敢当。”张良回礼,“民心之事,若是乱世,那是一把利器,可以刺向敌人的胸口,但是……”
张良的话,不曾说完,但是魏姝心领神会。她摆了摆手:“此事你放心,若是这个,没关系的,大王不会介意这些的。”
按照嬴政对咸阳城的掌控,这些风声,若是他不愿意,压根就起不来。而且,她也相信,嬴政不会故意这般,把她放到风口浪尖的。若问因由,她没法说,但是她就是相信。
“好。”这君臣之间的信任确实坚固无比。张良颔首,“其次,适才人数众多,若是其中混杂了刺客,该当如何?”
“这市肆之中来往之人……”魏姝最终还是没能找出借口来,刚才那种场合,若是真的有刺客混杂其间,或者被人收买,她一时间还真不一定能反应过来。特别是今日还带着那两位祖宗过来了。
这两人但凡有一个人因此受伤,她都担待不起啊。自己如果因此受伤,那估计大秦的商业就要就此断绝了,市肆中所有人,怕都不能善终。
“还有,良刚才看见女常侍将他们所送的那些吃食,全部都送回了国尉府?”张良见她陷入深思后,缓缓道,“若是混杂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或者在吃食上,下个毒,后果也难以预料啊。”
“这些东西,其实在入府的时候,会检查一遍的。”
“若是检查的人也被动了手脚了?”
“……”
“若是在国尉府中出了事,那后果也是难以预计的。”张良道,“良此言并非说今日之事,一定会产生这些问题,但是确有极大地可能性。”
“随着女常侍的盛名在外,随着大秦的逐步强盛,诸国必然畏惧,行伍之间的对抗,若是不敌,那便只能行私下之苟且之事,咸阳宫,他们进不去,秦王他们可能没有办法接近。”
“那么,他们就只能从你的身边下手了。不是良有意贬低,女常侍身旁全是漏洞,只要细心观测一段时间女常侍的行为作息,后续想要暗中下手还是极为简单的。”张良感慨道。
“上位者,就应该与下位者保持距离,特别是这个乱世当中,特别是在女常侍无可取代的时候,保住自己的命,才是女常侍的第一要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