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姝低着头,忍着笑。
她不停地往自己嘴巴里送着饭菜。
燕丹同李斯从天南谈到地北,从各国的风俗到各国的行政,从国家大事,谈论到百姓日常。
到现在谈到了儒法之论。
魏姝看了眼嬴政,见他神色如常,眸中仔细一看,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魏姝赶忙敛下眼眸,她的演技可没有这几人好。
“廷尉是法家人,前几日,孤看了《韩非子》,孤还听闻你与旧韩公子韩非乃是师兄弟的关系,你对于他的法学之说,可有什么独特见解?”燕丹说道。
李斯心里叫苦不迭,但是面上还是带着几分笑意:“确实如此。公子韩非,确实是下臣的师兄。至于他的法学之论,其实在求学之时,下臣就事事不如师兄,他的论说,自然是引为圭臬。”
“公子韩非主张人性本恶,强调人性需要通过制度加以规范,反对儒家,认为儒家思想,不切实际,强调国家强盛第一,而非道德教化。这一点,廷尉也是这般认为吗?”
“我师荀子一直推崇人性本恶,下臣与师兄深以为然。人性若不能自律,那自然需要法的约束。这是国,最基础的也是最核心的手段。”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天人相分与制天命而用之。贵师之言论,孤亦曾拜读。”
不知为何,魏姝感觉燕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只是那一眼,很快,快到她还没有抓住,就消散了。
“只不过,这荀子,可是儒家之人啊。公子韩非与廷尉却反对儒家之法,这是为何呢?”
“燕太子可能误会了什么。”李斯低头笑了笑,“我等师从荀子不错,也深受儒家教养亦不错,但是,推陈出新,方能合天下之大道。”
“再者,我是认为儒家之说不适用于当下的情况,但是也并非全然否定儒家之论。荀师也主张隆礼重法,这有何不对呢?”
“诸子学说,皆有其长,亦有其短,扬长避短或者兼容并包,这才是长久之效。”
李斯笑着说道:“时移世易,如今,儒家之术不适合于大秦,但是谁又说得准,多年以后呢。”
“诚然。”燕丹点了点头,“倒是丹冒昧了。”
李斯摇了摇头:“各执己见,各有观点罢了。”
“不过,孤比较喜欢纵横之术,阿政好像也比较欣赏纵横术,国尉的很多想法似乎就是与纵横之术不谋而合。”燕丹挑了挑眉看了过来,“女常侍,你觉着诸子百家,哪家更好?”
(咋还有我的事情啊。我不是已经给你找了个说话的对象嘛。)
魏姝苦命地叹息了一声,而后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假笑着抬头:“我觉着诸子百家,各有所长吧。”
燕丹闻言摇了摇头:“你这说法太过公文式了,诸子百家只能选择一个。”
魏姝无奈地低吟了一番,而后才缓缓开口:“法家吧。在当下这个时局,自然是法家更加实用。儒家确实难以支撑当下之格局,纵横之术,也不错,不过,若是没有法家作为框架,纵横之术也很难发挥出效果。”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法律,没有制度,那国与禽兽之域也并无区别。若是国内秩序崩塌,那不管是合纵,还是连横,都毫无用处。”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一个国家的强大,必然需要内在的凝聚力还有自上而下的秩序,凝聚力靠文治,秩序自然要靠法律。”
“人的欲望是无限的,人的本质是贪婪的。道德有时候不一定能约束住所有人,但是法律不应该存在这种漏洞。”
“所以,燕太子如果一定要我选择一个的话,我选法家。”魏姝十分诚恳地说道。当然,这也是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以前她就十分理解嬴政的法家思想,到了这个时代后,就更加理解了。如果一个国家权力四散,中央不能集权,那么就永远做不到令行禁止。
国家混乱,最遭殃的不还是最底层的人吗?
人类社会,说到底也就是动物世界。动物世界的第一条法则那就是弱肉强食。
所以,不管是何种动乱,受苦受难的,永远都是下层的人。故而,千百年来,人们总是想尽办法,钻破脑袋都想往上层去挤。
挤得是什么呢?是活着,是物资,是尊严,是自由,是主动选择的权利。为了这些,有些人郁郁一生,有些人行差踏错,只有微乎其微的人,完成了阶层的蜕变。
人类行走的每一步,都应该有着道德与法律的约束,不然,自然界的杀伐会更加的血腥,更加的明目张胆。底层的人,更加的没有希望与光明了。
燕丹的眼神一错不错滴盯着她,直到嬴政轻咳了一声,他才笑着收回了视线:“丹,倒是看错了。以往看着女常侍,总觉着,女常侍天真烂漫,心如稚子,如今看着,倒是大智若愚,难得清醒。”
(说我看着冒傻气,容易骗呗。哼。)
“哪里哪里,我只是平时喜欢多看书,无病呻吟之论罢了。也未曾亲手实操过这些,都是言语之论,当不得什么的。”魏姝谦逊地假笑着。
燕丹闻言,将视线挪向了嬴政:“阿政果真是好运气啊。有国尉这般纵横捭阖之人,还有女常侍这般心如玲珑者,当真是令人嫉妒啊。”
“寡人的运气确实不错。”嬴政倒是没有半分谦逊的样子,听着燕丹的夸赞,他不仅没有低调半分,反而倨傲地抬了起头,“寡人有了他们兄妹二人,确实是运气极佳。”
“他们兄妹二人不远万里投奔寡人,想为大秦贡献己力,确实是寡人之幸啊。当然,这其中也免不了李卿的功劳。”
见嬴政提及自己,李斯连忙放下手中筷子,带着一分迷茫九分镇定地看了过来。
“若非李卿的谏逐客书,寡人怕就要错过诸多良臣了。”
李斯了然,赶忙行礼:“此乃臣之本分,不敢居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