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姝最近的怨气很大，只要和她照个面的人都看出来了。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愤世嫉俗的恼恨和随时准备掀桌子骂人的冲动。
魏姝愤愤地将修订好的大秦报排在李斯的面前的时候，李斯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女常侍这是……谁惹您不开心了？”
“哼。”魏姝冷哼了一声，转身就郁郁地坐在一旁，等着李斯审核大秦报的内容，“没谁。”
看来是上面的那位了。
“最近外面的流言，女常侍不必在意。大王让斯时刻盯着，不会让它过分的。”
“嗯。我自然是相信廷尉的。”
不是这件事。
“国尉最近与燕太子的交集也在大王掌控之中，不会让国尉出现危险的。”
“嗯，阿兄就一狐狸，一帮人靠近他，只有被坑的地步。”
魏缭那个脑子，旁人哪里能玩得过他呀。只不过他自己一直保持着低调罢了。
他不坑旁人就不错了，还能被旁人坑了？
也不对，他经常被政哥坑。
意思就是也不是这件事。
李斯快速而细致地检查了一遍这版大秦报的内容，确认无误后，做了一个批准。
“魏小郎君最近与朝臣的交际稍微多了些，距离也近了些，但是也恪守着底线。他如今年岁，适当结交朝臣，既合理也应当。”
李斯看着魏姝眉宇微不可见地一蹙，他眸中划过了然：“他作为公子扶苏的伴读，若孑然一身，无官无职，无权无势，那本身也是错的。”
“既然已经深陷权利的中心，不争不抢，并非明哲保身的最好方式。这个世道，并非你不争，麻烦你就不会上门。”
“只有手上握住一定筹码，才是活下去的必备品。”李斯将桌面上的瓜果朝着魏姝推了推，“大王想来也是这般想法，不然也不会让魏小郎君成为公子扶苏的伴读。”
“魏小郎君的身份，通过公子扶苏入仕途，是最好的。大王对此，可谓是深思熟虑过的结果。”
魏姝听着李斯的话，不停地点着头。
而后，眉尾一抬。她抬头对上了李斯那双洞穿世事的眼眸，一时间，她感觉有些憋屈。
“廷尉，我有一问，想请教廷尉。”
“请教不敢，女常侍直言便是。”
“廷尉认为，我，是何种人？”
“啊？”
“就是，我这个人，是属于聪明人那一系列，还是蠢笨的那一系列，或者是庸常者？”
李斯意外地看着魏姝：“女常侍何出此言啊？为何如此妄自菲薄？女常侍自然是聪慧非常，常人难及也。”
“那，那……”话都到嘴边上了，但是魏姝觉着十分地难以启齿。心中又狠狠地记了燕丹一笔。
“嗯？”李斯看了魏姝那副神情，敛眸思量，将最近咸阳所有的事情全部快速地梳理了一遍。
魏姝神女之名，朝野上下皆知。可能会有人心存忌惮，但是却无人质疑她的能力。
但是她既然如此问了，那便是有人对此产生了质疑。
大秦的人不会如此，那便只剩下外来者了。
燕太子，燕丹。
按道理来说，燕丹此次入秦，魏姝绝对是他的目标之一，但是根据探子来报，燕丹只同魏姝聊过数次，而后便一直将笼络的重心放在了魏缭的身上。
李斯想明白了其中的事情后，他笑了起来。
“嗯？廷尉笑什么？”
“女常侍，可是因为燕太子说了什么？”
“我，我说了什么吗？”自己说了什么呀，就这么被猜出来了？
不过魏姝一想到，那日嬴政同她说，燕太子如今不再找她，全然是因为，他觉着她不是那种聪明人，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挡箭牌。
因此，他没必要与她交往过密，徒惹事端。魏姝这个心头的郁闷啊。
他凭什么呀，就靠着几面之缘就断定了自己不聪明？这铺天盖地，旷古烁今，六月飞雪的冤情啊！
“这点不难推测。”李斯笑道，“燕太子并不了解女常侍，他所得知的都是通过传闻，未曾亲眼见证，本来，他就心存质疑。”
“来了咸阳后，同女常侍交谈一二，可能，可能产生了一些错误的认知。不过，这种事情，对于女常侍来说，应该是好事才是。”
“没人打扰，确实是好事。但是被人质疑，这还能是好事？”魏姝瘪了瘪嘴。
李斯喝了口茶水，缓缓说道：“其实，这也实属正常。”
“哈？”
“斯没有别的意思。燕太子久浸权利场，自小身边接触的人多数都是勋贵，他是按照燕国未来继承人的标准培养的。这个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这世上庸常者众，聪慧与蠢笨者各占少许。燕太子自小接触的人中，多数都是聪慧者，自古以来，聪慧者，或多或少，都是恃才傲物的。”
“在这个时代里，勋贵中的聪慧者，不会拿底层的黎庶当回事的，他们的精力绝大多数都投入在了权力的斗争当中。”
“从底层爬上来的聪慧者，更是如此。他们很多人都迷失了来时的路，甚至，不愿意回想起那些屈辱的回忆，更有甚者，他们希望主动清理掉来时的路。”
“飞黄腾达者，能不忘初心的，自古以来少有之。”李斯道，“女常侍是个特例。”
“女常侍的眼神，澄澈纯净，偶有狡黠，但是不符合浸淫官场者的眼神；而且，女常侍心怀黎庶，且并非是多数官吏寻求稳固统治而产生的想法。”
“当然，还有一点，那就是大王的异样的信任。在燕太子看来，如果女常侍有那种非凡的能力，大王不可能会那般信任你。”
“所以，他认为，你是国尉推出来的人，是大王用来制衡国尉的人，是朝廷用来稳固民心的神女，但，绝不是实际意义上推动大秦强盛的那个人。”
“我心底善良，心眼子少，博爱待人，和大王关系处得好，还成了我的问题了？”
魏姝来了这个时代这么多年了，她有时候还是对这个时代里的某些人的想法难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