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将所有的证据收集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面色不显,垂着眼眸,看着下方的涉事孩童以及他们的家族勋贵:“妄议王室,攻讦大秦功臣,挑弄是非,传播不实之言论,尔等,可知何罪?”
这下子,已经没有人再嘶吼着要求李斯给他们一个交代了。他们现在都瑟瑟发抖,冷汗直流了。
他们又不是傻子,这种事情不论真假,都不能摆在明面上说。
秦王对于魏氏兄妹的偏爱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管他的偏爱是真的对这兄妹俩的才能的肯定,还是如传言所说,偏爱之中夹带着阴谋算计。
但是,都不能说啊。
如今,这几个稚子无论是何种原因被打了,已经不重要了。他们擅自议论王室,揣度大王心思,若是被大王知晓,届时雷霆之怒,恐难承受啊。
“这,廷尉,此事定然是有人故意从中挑拨,孩童稚子如何能知道这些事情?”其中一名勋贵辩驳着,而后冷声朝着自家孩子呵斥着:“还不快说,你这混账究竟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言?”
那小孩早就意识到不对劲了,此刻也已经双腿颤抖,整个人如同筛糠了。上一个招惹了女常侍的勋贵,全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他有些不理解,明明是来调查他们被打的案子的,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自己妄议王室,揣度大王心思了,还挑拨君臣关系,攻讦大臣。
这些罪状,每一条,都不是现在的他能承担起来的。
他冷汗直流地摇着头,声音都打着颤:“我,我不记得了。我,我也是偷听,偷听到别人说的,不是我自己说的。”
“是是是,我们也是听到别人说了,后来,后来,没忍住,就,就私下想,想问问他人真假。”
“对,对,就是这样,我们真的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
“我们可不敢冒犯大王和国尉,还有女常侍。我们知道的,女常侍和国尉对大秦居功至伟,我们,我们也只是一时间没有管住嘴。”
有了第一个开口的,所有被打了学子就都纷纷开口解释着。
“是啊是啊,他们还都是一群孩子,哪里能知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定是无意为之。还望廷尉从轻处置。”
“是是是,此事过后,我们定当严加约束,还望廷尉看在同朝为官的情分上,从轻处置。”
李斯视线从众人身上扫过,不悦的眼神让同他对视上的每一个人心头忐忑不已,良久后,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应当知晓所行之事,所说之话,皆是大不敬之罪,此罪可不小。不过考虑到你们尚且年幼,而且也只是道听途说,今日又已经挨了打,便从轻处置。”
“廷杖十,罚金百,回府后禁足一月,可有异议?”
“没有没有。”
“没有没有,我们认罚,我们认罚。”
几名勋贵其实内心感到了些许的意外,毕竟李斯刚正不阿的名头深入人心。
像大不敬这种罪行,素来都是可重可轻。他们虽然口头上在求着李斯能够从轻处置,但是他们从来没有真的指望李斯能够从轻处置此事。
所以,当李斯宣判完后,他们都有些愣神。
等到众人都依次离开后,李斯才呼出一口浊气。
他转身朝着上面坐着的两人拱了拱手:“长公子,魏小郎君。”
“廷尉辛苦了。”扶苏对着他点了点头。
“今日之事,这般处理,不知长公子可否满意?”
扶苏笑了笑:“刑狱断案之事,阿父既然交给了廷尉,那自然是相信廷尉的能力的。阿父相信,扶苏自然也相信。那这结果,扶苏自然是满意的。”
“多谢长公子信任,臣还有事务,就先行告退了。”李斯躬身行礼后便准备离开,往外走了两步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又停下了步子。
“长公子,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无瑕的案子,若是过于完美,那本身也是一种线索。任何事情过犹不及。”
“这件事情,若是少一个被打的人,多一个背锅的人,可能,更加合情合理。臣告退。”
扶苏看着李斯的背影挑了挑眉,魏婴也懒懒散散地撑起了身子。
“几个意思啊?”魏婴声音还带着几分睡醒的喑哑,“教坏小朋友这是。”
“他说得对。”扶苏受教了一般点了点头,“不过,这廷尉掌管司法,按理说,应当公正不阿才是,怎么……”
“嗤~”魏婴站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他再怎么刚正不阿,那也是一个人。是个人就有情感,有情感就会存在偏向。”
“不过之前姨说了,李斯此人有大才,你要适当地同他拉近距离。他如今向你示好,再好不过。”
扶苏闻言认同地点了点头:“所言在理。”
“不过,不愧是个中里手。这个人怕是一开始,看了一眼就知道事情的原委了。”魏婴看着殿门的方向,“而后故意将事情的重点,从被打,转移到了他们言行无状,揣度君意的上面。”
“这下子,他们哪里还顾得上被打啊,每个人心里都想着保命吧。果然,多听多看少说话,能多学很多东西。”
“你趴了全程,你学到什么了?”扶苏羡慕嫉妒恨地看着他,他也想像他那样肆意,奈何身份不允许啊。
自己若是真的趴在那里了,事情的重点怕就要从他们的身上,挪到自己的身上了。
“学到了,一时偷懒一时爽,一直偷懒一直爽。”魏婴撑着腰,扭了扭,“就是这凳子太硬了,桌子也有点矮了,睡醒了腰酸背痛的。”
“那回头给你整个榻?”扶苏没好气地瞪着他。
“那感情好,赶紧的。不过要没那个机会,天天套人麻袋啊。”魏婴语气中充满了可惜,“不过,你竟然能想出这么个缺德的主意,你变了呀。”
“这个叫做成长。”扶苏也站起身,动了动僵硬的四肢。
其实这个还是姝姝教会他的。如果遇上了看着不爽的人,但是自己又没办法直接下手的,那就套上麻袋,打一顿,一顿不够,那就天天套麻袋打一顿。
姝姝想出来的主意,果然不错,非常实用。
扶苏笑着抬步往外走:“进宫吧,此事还是要同阿父说一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