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耕牛”张謇沉默了片刻后,又嗫喏着开了口,“不知女常侍这边,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提高一下耕牛的存活率?”
闻言,魏姝沉吟了一下:“这方面下臣还没有涉及过呢,臣回去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好好好。”张謇不停地点着头。
只要魏姝愿意在这方面动下脑子,那事情总会或多或少有一些结果的。张謇想到这几年大秦的进展,他嘴角就难以压下来了。
“还有肥料方面,上回大王给了老臣一份肥料单子,看笔记应该是女常侍写的吧,不过里面里面有一些东西,农府还没有研制出来,女常侍若是得了空,能劳驾您来一趟,指点一下吗?”
“劳驾当不得,下臣两天后就有空,到时候下臣给您一个时间点。”魏姝道,“或者您这边给下臣一份您的空闲时间,下臣附和着您的时间来。下臣时间比较自由,可以随时调整。”
“好,老臣今日回去便看看时间,明日告知你。”
“好。”
“还有那个除虫的情况,老臣也有一问……”
魏姝现在都有些后悔上这个马车了,这张謇确实是一个为国为民,一副赤子之心的好官,可是他把自己当成许愿灯这件事,她也很为难呀。
她虽然有着大秦神女之名,但是她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她自己清楚得很啊。她就是一个肉体凡胎,就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了。
直到马车到了宫门口,张謇才意犹未尽,十分不舍地放人。
“内史不一起进宫吗?”魏姝跳下马车后,回头问道。
张謇摇了摇头:“不了,老臣想起来还有件急事需要率先去处理。”
“哦哦。”魏姝点了点头,随即才想到其中缘由,恍然笑道,“下臣多谢内史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张謇摆了摆手,“老臣说的事情,女常侍可要认真想一想。”
“自然,事关民生,事关大秦,下臣定当全力以赴。”
“好。那老臣就静候佳音嘛。”
马车在宫门口不能久待,张謇说罢便招了招手。魏姝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远去。
“哟,在这里等谁呢?”少府刚从宫内走出来,就遇上了站着不动的魏姝。
“哎呀,吓我一跳。”魏姝白了他一眼,看着他春光满面的样子,她冷哼了一声,“少府这是春风得意呀。”
洛斯前段时间得了个千金,最近这些时日啊,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上了。
秦朝贵族圈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孩子没有健康成长到一周岁,一般都是不说出去,也不见外人的。
既有几分封建避讳,也有几分医疗落后的缘故。
不过不管哪种,魏姝都听着,顺着。所以,她也没有直接点破,只是用那种似笑非笑的小眼神,盯着他。
“那是。”洛斯眉眼含笑,“不过也多谢你了。那些药物,我知道,肯定是你让太医所送过来。还有那些我都没见过的补品,夫人气血亏空得厉害,太医所的药膳不是很实用,还是你送得那些用着效果比较好。”
“你我客气什么呀,一定要让夫人多休息休息,伤筋骨动一百天,好好养着,但是也要适当地走动,不能一直躺着,对腰不好,也不利于恢复。”
“这些我知道,你交代了太医所,太医所也千叮万嘱过了,夫人恢复得很好,等这段时间过去了,我们想设宴邀请你。”洛斯道,“已经提前征得大王同意了。”
魏姝点了点头:“行啊。没问题。”
“行,那我回去了,你也赶紧进去吧。”洛斯看了眼越堆越厚的云层,“一会儿估计要下雨了。”
“好,走了,回见!”魏姝痛快转身,直接朝着宫内走去。身后,洛斯眉尾一挑,而后低头无奈地笑了笑。
侧殿中,嬴政正在用着午膳,看见魏姝过来,便着人去另备一份碗筷了。
“你这送得有点远啊。”嬴政道,“寡人还以为你要送到颍川郡去呢。”
“……”魏姝瘪嘴,“大王,臣走了一段路,所以才耽误了一会儿。还是治粟内史路过,载了臣一段路,不然臣还得再晚一些。”
“算了,坐下用膳吧。”
“喏。”魏姝顺势坐了下来,她今天忙了一上午,确实也没吃饭,嬴政不说,她还没感觉,现在,她只觉着,腹内空空啊,“大王,怎么这个时间点才用午膳啊?”
“适才同少府商议事情,晚了些。”嬴政道,“他出去你们没有碰上?”
“碰上了,在宫门撞上了。”
“嗯。”
魏姝夹了小青菜塞嘴里,而后眼神小心探了过来:“大王,今日心情不好?可是有什么事情烦扰?”
(刚才洛斯不像是挨了骂的样子啊。)
“没什么,不是因为他,也不是因为政务。”
“啊?那,为何呀?”
(突然而来的悲伤?)
“寡人昨夜做了个梦。”
“昂。”
“梦见了阿父,梦见了阿母,还有……当年。”嬴政放下手上的筷子,他垂着眼眸,神色冷峻,又有着些许的落寞。
魏姝见此,也只能慢慢地放下碗筷。她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她网上冲浪的时间不多,但是有一句话她觉着很真实,很正确。
幸运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嬴政,明显是后者。
她,也是。
“这么多年,寡人还是会偶尔想起当年,还是会因为当年的那些事情昼夜难安,午夜惊魂。阿姝,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
“梦里,寡人似乎又成了当年那个忍辱负重,无能为力,不知前途于何方的稚嫩孩童。每天东躲西藏,苟且偷生。心魔难安啊。”
嬴政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仿佛这娓娓道来的事情,轻如鸿毛,但是就是这份平静,让魏姝的心头更加酸涩。
那点酸,被拉扯得很长很长,被分解得很细很细,它顺着血液流淌进心肺,流淌进四肢百骸,流淌进大脑,流入眼睛,泛上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