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在不停地分别。魏姝再一次站在了城门口，目送着魏婴的离开。
小家伙长成了大人的模样，穿上铠甲后，整个人仿佛都蜕变了。金戈铁马少年郎，魏姝不管看几次，都觉得生动。
“女常侍放心，不会有事的。”李斯也在送行的行列之中，他看魏姝眼中似乎有些哀伤，便抬步走了过来。
魏姝点了点头：“我知道，只是有些感慨罢了。不知不觉，这小子，竟然长成可以参军打仗了。”
“时光罅隙流转，光阴百代不休。”李斯看了眼她，“有了时间，一切才有了意义。”
“这哲学高度，不愧是廷尉。”魏姝对着李斯竖起了大拇指。
“女常侍折煞老臣了。”
“我可没有半分虚夸，我之前就说过了，廷尉之大才，我一直都深切敬佩的。”魏姝笑道，“廷尉怎么回去？”
“走回去。”来的时候，人太多，并不方便坐马车，回去的时候，自然也是如此。
“好巧，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笑。
“那就请吧。”李斯侧了侧身。
“哎呀，廷尉请。一起一起。”
李斯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后，才压低声音：“斯有一问。”
“真不想让你问。”魏姝不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是直觉告诉她，这些人问的问题，她多数情况下都回答不上来，都得绞尽脑汁找个由头搪塞过去。
李斯直接忽视她的话：“赵地地动以及大旱之事，是女常侍上奏大王的？”
魏姝一哽，果然。
“算是吧。”
“女常侍是如何得知的？”李斯心中有所猜测，但是，他还需要魏姝的准确回答。
魏姝抬起右手，胡乱掐诀，一副神棍附身的模样：“自然是算出来的，当然，晚上的时候，还要夜观一下星象。”
“原来如此。”李斯了然地点了点头。不过他也没有完全信，夜观星象是有一定依据的。在魏姝不曾入秦之前，太卜之能，也是大家公认的。但是这些时日，他也去问过太卜了。
太卜并未看出任何东西，甚至最近的星象都未曾有过变动。如此推论，要么就是魏姝观星象之能远超太卜，要么就是另有玄机。李斯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毕竟观星象能够得出的东西，远不及魏姝所展现出来的。
不过，大王都不多问多说什么，他作为臣子，也不必知道太多。知道太多的人，有时候，命不长。
“前些日子，大王给老臣设了一个题，如今之制，乃是三公九卿，公私难分，大王提出了一个初步的论案，名曰三省六部制度。此事，女常识可知？”
魏姝侧头看了眼李斯：“这，这能直接说吗？”
“旁人自然是不可以的，但是谈及此事的时候，大王说了，若是有不懂或者难以决断的地方，可以同女常侍商议一下。”
魏姝眼前一黑，她不是让他保密了吗？不是说政治制度的变革让她深藏功与名吗？咋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出卖了她呢？这虽然没有直接说是她搞出来的，但是这同直接报她身份证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吧。
她现在都看见李斯眼中好整以暇的轻笑了。
她无奈叹了口气：“知道。”
“恕老臣直言，女常侍如今提及此政，是打算何时推行？”
“那我也直说了，我只负责把这些东西列出来，其余的，得靠大王和满朝文武。”魏姝道，“不过，如果非要给一个说法的话，我可能更倾向统一后。”
“女常侍若是这般说，老臣便心定了。”李斯道，“三省六部制度并不符合如今之局，大战就在眼前，动摇国策，便是动摇国本。旁人若是说这般话，大王必不会听从，但是若是女常侍推荐，老臣便有些担心了。”
“……我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廷尉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无它意。不过是实事求是的真心之论。老臣知道，大王并非庸常之君，女常侍也并非祸国之人，但人无完人，万事都有个万一。大秦如今是强盛，摊开来打，诸国合力也未必能有一战之力。”
“但自古以来，外敌有度，并无多少亡国之患，内围失衡，才是乱国之基。大秦越是强盛，就越要谨小慎微。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不可不问，不可不防啊。”
“慎终如始，则无败事。”魏姝认同地点头，“廷尉所言有理。不过你放心，政策以微渐，行稳以致远。大王还是那个清醒的大王，我，还是那个……嗯……还是那个我。”
“是老臣多虑了。”
“不多虑，为国为民，多多少虑也不多。不过，我倒是好奇啊，按照廷尉的性子，怎么会这么，这么直接地问我啊？”
“老臣认为，同女常侍说话，还是直白一些比较好。”
这几年同魏姝交际下来，李斯也差不多拿准了魏姝的性子。她不擅长也不喜欢官场上那些话里藏锋，打着官腔的话术。
同她说话，最好的方式就是有什么说什么，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她能告诉你的，会直接说，不能告诉你的，一般都会鬼扯。至于鬼扯的程度，根据当时她的心情还有这件事情的重要程度来算。
想通这一点后，他连同平日里，大王同魏姝的交流状态，他都理解了。大王一早就知晓魏姝此人的性格，故而言语交谈中，也都是坦率直言居多，不过因为君臣坦率，往往有度，但是这两人明显超越了这个度，所以，在外人看来，才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结合魏姝这个人的性格，以及她的能力，还有大王的心胸，他这几年倒是理解了，甚至都有些羡慕了。毕竟这个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的乱世中，能有这么一个坦率实诚之人互诉衷肠，何其有幸啊。
“廷尉说得对。”魏姝笑道，“有话直说，能省很多脑细胞的。”
“嗯？”
“意思就是，能节省很多不必要的弯弯绕绕的，也能避免很多因为话语之间含糊不清而导致的误会不是？”
“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