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少府将自己老家抄家后,李斯就没有睡过一日好觉。
少府是大秦九卿之一,他的宗亲犯下这样的罪状,他自然是需要第一时间将此事梳理清楚的。而且少府的身上还有雍地的事情不曾收尾,若是洛家的事情一直拖着,少府就要不停地避嫌,那雍地的事情就要一直往后延。
雍地之事无限延期,这可不是大王想要的结果。
铅云堆积,阴风阵阵。穿堂的风吹动了魏姝散乱的头发,几缕青丝缠绕着在风中纠葛。她单手支着额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嬴政盯着她也看了半天,她没有半点心声,看来是纯粹在发呆。
这段时间她也是辛苦了。
其实,从严格意义上来说,魏姝自进入大秦后,便就没有轻松过几日。
门外的云层越积越厚,风,越来越大,不一会儿,豆大的雨打了下来。骤然响起的雨声,拉回了魏姝的思绪。
“这么大雨?”魏姝探过头往外看了眼。
“醒了?”
“嗯?臣也没睡啊。”
“发呆都发了半个时辰了,和睡着了有什么区别。”嬴政笑着说道。
“区别大了。”魏姝搓了搓了脸,“睡觉可是要闭着眼睛的,臣可没有闭着眼睛。再说了,您也闲的,臣发了半个时辰的呆,您都注意到了。您一没提醒,二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盯着臣半个时辰啊?”
嬴政冷笑一声:“寡人可没那个时间。只不过,看了眼摆钟罢了。”
“少府的事情有个着落了吗?”
“洛家的事情没有十天半月,可敲不定。就算李斯这几日没日没夜的调查审讯,那也至少还需要个七八日。”
魏姝点了点头:“行。”
“你有想法?”
“现在还没有什么想法。”
“届时会提前告诉你的。”魏姝那点子小心思,嬴政一眼就能看破。
这两人关系处得确实还不错。嬴政回想了一下这几年这两人的交往,似乎从一开始,从魏姝刚刚进入大秦朝堂开始,这两人关系就还算不错。
也不对,准确地说,这俩人从一开始就有些臭味相投。彼此一见面,不是在互相吹捧,就是在互相甩锅,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诡异默契。
洛斯这个人素来都是八面玲珑的,很少得罪人,但是更少有人真的让他另眼相待。他是九卿,但是三公在他眼中,也就是一般同仁罢了。朝堂之上,文武大臣诸多,不乏与他共事多年者,但是能得到他真心的好脸色的人可不多。
如魏姝这般入朝不久,就能让洛斯有了明显的倾向性的人,这么多年,也只有一个了。
洛斯性子倔得很,薄情也重情。从他对洛家、对鹿茹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睚眦必报和有恩必报往往都是同一种人。洛斯,很典型。
魏姝看似对上对下都一视同仁,但是想走近她的心,得她几分真诚更是难。当然,他自己是特例。
以前,嬴政不懂,她为何那般矛盾。她悲悯众人,但是却始终虚无缥缈,身如尘埃,与民同作,心却宛如明月,始终高悬。
后来,知晓她的由来,他就明白了。她身在此间山河里,但是心却始终没有将她自己纳入这个时代里。
矛盾又统一,像极了她前些日子编订的书中的句子。
只是这样的人,注定鲜少快乐。
这些年,她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身边的人虽然多了几个,但是相对于其他人而言,这几个人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她始终做好着随时抽身、飞蛾扑火的准备,所以,她力求她身边的人越少越好。
而他,为了拽住她这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崩断的鱼绳,他不断地在她周边加码。
魏缭、魏婴、扶苏、蒙家兄弟、洛斯、魏期等等,这些人或多或少都能影响魏姝一二。事实证明,这些人也确实有用。
“多谢大王。”被嬴政看破心思,魏姝也没有想遮掩半分,“上回少府被臣连累,打了六十廷杖,身子养了大半年才好了。这回他可不能再被打得躺个半年了。”
“那你想如何?”
“要不别打了呗。或者让卫尉的人做点小动作,打人的时候用点巧劲,看似用力打了,实则,没什么伤害。再不济,就在他后背上垫厚点,这样也好受些。”
“行。不过这些你自己去说,寡人可懒得传话。”
“那万一卫尉不给臣这个面子咋办啊?”
“爱咋办咋办。”嬴政垂头盯着政务。
这郎中令和卫尉都被她给喂胖了,就这点事儿,卫尉还能不给她面子?
“哼”魏姝冷哼一声。
(明明就是他一句话的事情,还非得让我舔着脸去求人。)
(气人。)
魏姝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哎呀,难受啊,香菇啊。不开心的时候,要干嘛呢?当然要唱歌啦。)
(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是谁……)
“知道了知道了。”嬴政眉头都快挤到一起去了,他连忙出声打断,“寡人去说,您免开尊口啊。”
“这,这臣多不好意思啊,要不,还是臣自己去呢。您身份尊贵,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劳烦大驾,臣……”
“差不多了啊,别得寸进尺。”嬴政睨了她一眼,“你再说说一句,寡人现在就让人去摁住少府,赏赐他一百廷杖。”
魏姝立即抿住嘴巴:“……”
(一百廷杖。那下次见少府估计就是下辈子的事情了。)
“把你那里北地郡和上党郡的奏疏找出来,里面关于地方的人丁以及税务你核对一下,还有当地这两年的民事翻一下,而后整理清楚再给寡人。”
魏姝命苦地看了眼一旁至少七八十份的奏疏。
(发呆一小时,痛苦一整天。都忘了还有这么多的政务没有处理。这是什么人间疾苦啊。)
“还是快些吧,别磨蹭了,不然,你今晚就走不了了。”嬴政看了眼外面的骤雨,“不过,雨势若是一直如此,你确实走不了。”
魏姝也看了眼外面的暴雨。
(雷阵雨,下职的时候,肯定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