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雨声、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妇人撕心裂肺的呼痛声。
魏姝的步子就那样直挺挺地骤然停住了。
夜色中,风袭过长廊,裹挟着雨水,打湿了她大半的衣摆。长廊两边挂着的灯笼有一半都被风吹熄了,另外一半就算有玻璃的隔离,火,仍旧在风雨中艰难地跳动求生的。
电闪雷鸣,时而映照着大地恍如白昼。
慌乱而又不失秩序的宫人来回蹦跑着,宫内灯火通明,倒映着人影匆匆。
赶来的太医,丝毫没有注意到这里站着的是谁,只是提着药箱往这边狂奔,药匣撞到魏姝的肩膀,惯性让她不由得往前一个趔趄。
扶苏连忙冲过去,扶住了她,正准备抬头呵斥,就被魏姝压住了。
雨势越来越大,风也越来越狂。魏姝虽然站在长廊里,但是大半个身子都被风雨打湿了。
“姝姝,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也用不上我们。这风雨太大了,这长廊根本就遮挡不住多少雨水的。”扶苏道。
“不,我就在这里,长公子先回去吧。”
“你不走,我也不走!”
“夜里凉,回去!”
“我不!”扶苏破天荒地对魏姝厉声,“你回,我就回,你不回,扶苏就在这里陪着你!”
魏姝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对于他此刻的叛逆,她已经不想纠结了,也无心纠结。
她现在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一会儿要不要冲进去弄死那个刚出生的崽子。小崽子,生命脆弱得很,应该都不用什么武器,甚至都不用什么力气,就能直接掐死,或者装作不经意摔到地上。
魏姝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刚刚到达的赵高,看着面前这两人,叹了口气,招过一旁的随行内侍,附耳低语了几句。
不一会儿,长廊两侧便被拉起了浸了油脂的丝帛,虽然不能完全将风雨遮挡在外,但是廊内,却是安静了许多,雨水也难以打到魏姝和扶苏的身上。
随即廊中又有人搬来了炭火盆和座椅,而后内侍又端上了两大碗的姜汤。
“公子,女常侍喝点去去寒气吧。更深露重,沾了湿气,病了怎么办?如今国家大事,还在您二人手中呢。”
魏姝睨着那姜汤,她是真不乐意喝,但是看着扶苏那一副你不喝我不喝的模样,她只能屈服。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走。
魏姝不知道听了多久的呼痛声,那惨痛的叫声,就那么在风雨交加的夜里将她的杀意一点一点的消磨掉了。
新生儿的啼哭声拉回了她纷乱的思绪。
一个差点牺牲了母亲一条命才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不该被他人随意取走性命。
之后的办法有很多,未必从一开始就需要这么强硬的手段。若是将来有变,大不了同赵高一样,她死了,拉着他们一起就是。
想通了这件事,魏姝感觉自己那紧绷的脊梁骨,骤然松懈了下来,随即而来的就是半边凉掉的身子,湿漉漉的衣服扣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如今都已经是暑日了,但是古今之间的温度是真不一样。
大秦的夏天,除了天灾,其他的时候不会特别热,昼夜温差也很大,就算是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还是会有一丝凉意,有点像她小时候待的乡下。
魏姝搓了搓手臂:“有点冷。小小苏赶紧回去洗洗,换套衣服,我也回前殿了。十八公子这边,一切按照正常的流程走就行。”
“喏。”赵高应声。
扶苏小心翼翼地看着魏姝的脸色,试图想从她的脸上找到她真实的心情。
“干什么,一国长公子鬼鬼祟祟的,成何体统?”
“姝姝,改变主意了?”
“……我表现的那么明显吗?”
“都写脸上了。”扶苏干咳了两声,“姝姝,其实,你可以,嗯,好像也不行。”
“你在说什么呀?”魏姝等了半天,就等了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你是不是冻着了?一会儿回去后,泡个热水澡,睡前再喝点姜汤,或者从太医所那里调一些感冒颗粒过来,提前喝点。”
“扶苏没事。”
扶苏十分复杂地看了眼魏姝,而后无奈耷拉下了肩膀:“扶苏就是希望姝姝能开心一些。”
“知道了。回去吧。”
扶苏看着魏姝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想了想又憋了回去。
这小子不会以为她会趁着他离开,回头干掉那小崽子吧。魏姝深表怀疑。
扶苏倒是没这个想法。
他只是觉着阿姝太苦了。
她其实值得更好的。但是她如今的情况,是没有办法离开大秦,也没有办法与旁人婚嫁的。
扶苏往前走了两步后,骤然停下脚步,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姝姝,其实,如果不要孩子,那男宠这种东西,一些有权有势的人家中,并不少见的。”
说完,扶苏也没看魏姝的脸色,拔腿就跑。
魏姝震惊地呆在原地。
真是他的好儿子啊,简直是孽障啊!一旁的嬴政盯着扶苏跑远的背影眼眸中都冒着火。
这就是阿姝写得那些话本子里的绿帽子吧。还是自己亲儿子递上来的。
嬴政气极反笑,本来体谅他这段时日的不易,打算回来后,让他好好休息一段时日的。现在看来,完全多余,他还是太清闲了,不然怎么还有闲工夫给他找不痛快呢。
嬴政收回视线,看着愣在原地的魏姝,见她脸上神色晦暗。几番变化。
她不会真把这话听进去了吧?
他面色黑沉。
第二日,原本打算两三日再返回咸阳的王驾队伍,被强制性压缩到当天下午出发了。
胡亥,如今只能叫做十八公子的新生儿,不约而至。魏姝让两个影子着重盯着他。
批奏疏的间隙,魏姝偶尔会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毕竟还小,尚在襁褓,他能有什么危害?但是历史太惨,陪葬陵里众多公子惨死的骸骨还历历在目,扶苏还总是在她面前出现,她没有办法忽略这些。
这个人,可能是个天生的恶童,视人命如草芥,愚蠢又残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