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堂,魏姝沉着脸色,目光扫过众人。
“两个乡里村镇的农户发生大规模斗殴,死亡十二人,重伤三十人,轻伤二十一人,涉事人员超过两百人!关键是,这件事情竟然是三月之前的事情!”
“为何今日才出现在奏报之中,而且还是密报之中?伤亡六七十人,下面的官吏呢?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扶苏素来平稳冷静的声音,此刻也带上了几分躁动和压抑着的怒火。
群臣静默,无人敢接话。
秦朝的郡县制度只有郡县两级,郡县之下,缺少基层管理设定,官府难以直接管控乡村,地方官吏人手不足,单纯靠法律威慑,其实还是有很大的弊端。
火气上来的时候,哪里还能顾及到所谓的法律的。
魏姝垂头看着手中密奏,南郡所属治下,边缘地域有两个村子因为水源问题进行了大规模的斗殴,两百多人参战,近七十的死伤,此外,还捣毁良田近十亩。
地方官吏一来是初不知情,二来知晓的时候已经一月有余,怕担罪,故而隐瞒不报。这件事情还是她放出去的方士考察山川地脉的时候,送回来的密报。
里正体系不够完善,村干部制度有所欠缺啊。
魏姝提笔在一旁的白纸上做好标注。
看扶苏气恼拍桌的模样,她的怒气倒是消散了不少。
如今时过境迁,只想着追责没有任何意义。遇到问题,解决问题,才是当下最重要的。
待朝堂安静下来,她才淡然开口:“廷尉不在,廷尉丞,你认为这件事情该如何处置?”
廷尉丞是一个年近五十的老者,鬓角斑白,听到魏姝的声音,连忙起身,只不过那双手有些抖。
“回女常侍,按照大秦律法,所有涉事民户及其亲属、邻里皆当重役,那参与斗殴的两百三十二人,当诛。至于南郡官吏,前期渎职,后期隐瞒不报,也当连坐三族。”
廷尉丞的话刚刚落下,原本就死寂的殿宇,此刻更是连呼吸声都放轻了不少。
按照这个律法,能瞬间空掉两个村落,南郡上下官吏怕也是要进行一番大换血了。
此事若当真这般处置……群臣互相看了看,而后将目光挪向了自魏姝上朝后,就一直沉默寡言的国尉。
这些人,好事从来想不到他,但是一遇到头疼的事情,总是不会落下他。真是好同僚啊。
魏缭感受到周围聚拢过来的视线,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要低调,要避嫌的,这些人懂不懂啊?!
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魏缭缓缓起身,他恭敬行礼:“臣以为,此事涉及人员过广,若是全数按照律法处置,殃及者怕是难以数清。”
“那国尉认为应当如何?”扶苏问道。
“臣认为,此事当中应当适度缩小连坐范围,取消邻里连坐,保留亲属重大罪行连坐,尽可能地保存当地村落的有生力量。”
“其次,区分过失犯罪以及故意犯罪,设立一定的赎罪梯度,避免大量的百姓沦为刑徒。确保耕种农户数量,以防止地方粮产枯竭。”
“至于南郡官吏,也当如此。但臣有建议,地方郡县长官应当定期调动,防止地方官长期的割据、压榨百姓,欺上瞒下;加强官吏的考核,严惩酷吏,严惩在其位不谋其政者。”
“那此事上,以后如何防治?”扶苏问道。事情发生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臣认为可以适度增添基层官吏,于郡县之下,另设官阶。”
魏缭话还没有说完,朝中就有了反对之声。
“此法不佳。若是在郡县之下还要增添官阶,那朝堂岂不是又要多出一笔俸银?按照国尉所思,基层官吏之数怕是要远高于如今之数,就算他们俸银不高,那基数过大,对于国库而言,那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而且这些官吏如何选用?通过什么方式选用?任期几何?如何确保这些人的品德、能力?”
“那你们有更好的办法?”魏缭眼尾一扫,“我等着听你们的高论。”
“臣认为还当是严刑峻法,杀鸡儆猴。”
“你的意思是,将那个村子的人全部都杀了?将涉事的所有官吏及其三族全部夷了?”
“律法如此。”
“两个村子,共近乎一千三百口人,南郡官吏三族粗略估算也当有四百多人,一千七百余口,不论男女,不论老少,不论原由,就随随便便杀了?”魏缭眼神半丝波动都没有。
“行,那按照你的说法做,这些人杀便杀了。那两个村子,三万亩民地谁去种植?十二万亩左右的荒地,谁去开垦?每年的粮食税收,谁来交公?国库空出来的那一部分谁来填补?地方征兵缺少的人口又谁来补足?”
“法度不可轻视,但是也不能僵化。重惩为首者,连坐其家眷亲属,就是对大秦律法的尊重,也是对其他人的告诫。”
“人命,没了确实就没了,那人命没了之后,所带来的巨大损失,谁来填补上?死人,是没有价值的,特别是这种无权无势的庶民。活着,他们才能对大秦有所助益。”
那人似乎还想说什么,昌平君却开了口:“老臣附议。国尉之言确是当下最好的解决办法。不过,惩罚力度不够。那些村户即使不被连坐重役,那也需要一定的惩戒,老臣认为四成的税收,可以再添一成,连罚三年,小惩大诫。”
“至于地方官阶的设立,此事涉及基本国政,需要长公子及女常侍传信大王,待大王首肯后,方可做下一步的筹谋。”
“如今大秦国富民丰,地方官吏并非养不起,若是设立后,利大于弊,便于百姓的安置,那并无不可。但是如何选用这些人,也需要做一个详细的规划。”
投奔大秦的人,多数都是朝着中央的权柄来的,谁愿意到地方去建设啊?官员中的二代、三代就更别说了。
但是若是选用平民,那能力问题又冒了出来,品行更是难以把控。
魏姝闻言,垂下了眼眸,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