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办的事情再隐秘,在一个国家的面前,都显得那么透明。
如今这个时代里,没有证据的事情太多了,但是没有证据,不代表就什么都查不出来。
土地的事情,很快就指向了一位大庶长。
大庶长,十八等公爵,卿爵之首。
魏姝实在不明白,到了这种层级的爵位上,为什么还要去盘剥百姓那点对他这种家族而言都抵不上一两顿膳食的蝇头小利。
大庶长,凌武,上个秦王留下来的老将,如今年岁已大,从一线退下来了。现今是一个闲散的勋爵。
有五个儿子,四个孙子,儿子当中三个在军中任职,两个在朝中担任闲散的官职,大孙子已经成年,上次还跟随王翦征伐赵国,立了军功,另外三个孙子年岁还小。
朝内关系比较复杂,毕竟在朝堂深耕多年,门生故吏也不少。李斯给他梳理出来的人物关系厚厚的一本。她就单纯梳理这些人物关系就花了她一个多时辰。
大秦同其他国家相比,那些所谓的世家勋贵的权柄被削减到了极致,于朝堂上是蹦跶不起来的,但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他们仍旧是一个庞然大物,是通天的权柄。
因为物证人证不全,现在只能知道这些事情,极有可能与这大庶长一家有关,但是具体是谁,还不清楚。又或者,他们整个家族是否都知晓内情。
魏姝这几日看到嬴政身边的影子时不时就冒出来,一阵低语后,又消失不见。
想来他那边也在查此事。不过,他存了心思想要磨练她,那他能主动提供的帮助就会十分有限。
官吏伪造田亩簿籍,虚增田亩,超额征收并且将多收的税赋私吞,官僚之间上下包庇串通这些罪状其实已经可以敲定下来了。只不过有些人是被动地被裹挟在其中,而有些人则是主动犯罪。
至于人命官司,如今四年都过去了,那六口人的死因,还真就查不出来了。所有线索被全部清扫,证据早就随风消散了。就连前些日子溺水身亡的那两个官吏,都没有丝毫证据能证明他们的死,是人为。
憋屈啊,真是憋屈啊。
她不是学法医的,也没有经侦、刑侦的那些手段,没有现代科技手段做辅导,没有监控,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可以落到实处的证据。
别说她了,就连李斯现下都毫无办法了。
根据细枝末节推测出了一个方向,明知罪恶的指向,但是却没办法将真相公之于众,将狂徒绳之以法。
魏姝郁闷至极。
(要不,直接让先生去干掉他们算了,不知道,他接不接这个单。)
魏姝沉着眸,思索着。
“咳咳。”嬴政干咳了两声,眼神立刻就扫了过来,“胡闹。”
“臣就是那么一想嘛。”魏姝叹息,“臣实在是没招了呀。这线索全断了,憋屈得很。”
“记住这种感觉。随着你坐在这个位置上越久,这种感觉就会越来越多。”嬴政看着她,“阿姝,忍常人不能忍,才能站在常人站不到的位置上。”
“这件事情上,大王不会就只是为了让臣领会这两句话吧。”
“这只是其一。”
“其二呢?”
“寡人需要你解决掉这凌武一族。”嬴政道,“合法合情合理地解决。”
“怎么个解决法啊?”魏姝愣愣地,而后抬手摸了摸脖子,“这样?”
“程度由你定,但是寡人不想在咸阳城再看见他们了。”
“明白。”
(意思就是最起码得流放或者徭役。但是要合理合法合规合情——)
“可是现在臣没证据啊,大王,影子有没有查出一些臣不知道的事情啊?”魏姝试探性问道。
“自己去查。”
魏姝肩头一耷拉。
“你身边影子、鹰卫不少,你倒是用上啊。”
“臣用了啊,但是好像没有大王您这里来得快啊。”
“那是你的命令不够精准,太过模糊。范围过大,影子或鹰卫调查的时间就会拉长,一些精要的消息就会被忽略过去。”
“政令的下达要精准,目的性要强,每个人对于条理的领会能力都不一样,所以,一旦语言模糊不清,就会导致下面的传递效果更差,从而影响结果。”
“所以,你将来打算的那些事情,你要提前想清楚。改革条令,推行政策,又或是其他,这些你都要注意到。”
魏姝点头:“臣知道了。”
“至于凌武……”
“臣已经想到怎么处理了。”
“聪明。”
“只是可惜,只能为他们报仇,却不一定能昭雪了。”
“昭雪是给活人看的,他们一家都没人了,昭给谁看啊。”嬴政道,“就算昭雪了又如何,人之微渺,三五年,可能有人记得,三十年后,谁又记得呢。”
“大王总是看的通透。”
“阿姝未尝不明白,但,不怎么愿意明白。放在旁人身上,阿姝总是想着尽善尽美,到自己身上就无所谓了。”
“臣没那么好。臣可不会不撞南墙不回头。臣只会急流勇退,脚底抹油。”魏姝低头笑道,“见风使舵,权衡利弊,瞻前顾后……”
“行了,自污也不是你这么一个自污法子。”嬴政道,“其他人呢,你打算怎么处置?”
“从犯按照等级高低,涉事深浅,被动的,罚款降职;主动的,没收家财,与盗同罪,适度连坐,征发徭役。正好臣要修路,没人。”
“主要的几个凡人,自然不可轻纵,能查到的,有证据的,直接依法处置。没有证据的,但是差不多明确是其所为,或参与其中者——臣是右相,给他们这些人穿个小鞋不难吧。”
“譬如?”
“譬如终生不得升迁,又譬如找个合理合法的由头降职,遏制其后代发展,提拔他们的对手,架空他们的权柄等等。”
“你真是大胆。”嬴政道,“除了寡人,这番话,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扶苏。”
“嗯。”
“既然心里又有成算,那就大胆去做吧。寡人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