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虚幻身影，如同风中残烛，悬浮在“巡天殿”昏沉的光线中。那燃烧着微弱火焰的眸子，死死锁定着林默，目光复杂，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久远记忆复苏的激动，以及一丝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悲怆。
“帝尊……气息……还有……逆乱大人的……剑意？”
沙哑干涩的声音，仿佛用尽了残魂最后的力量，带着无尽岁月的尘埃气息，再次重复着疑问。
林默心神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收敛了因帝尊本源被引动而产生的些微波澜，沉声道：“晚辈林默，误入此地。机缘巧合，得承帝尊遗泽一二，此剑亦为故人传承。前辈是……”
“南天门……第七巡天卫……南七……”残魂声音断续，目光扫过林默手中那两截断剑，尤其是在那更长的一截上停留许久，眼中火焰跳动，“逆乱大人的‘斩道’之兵……竟也残碎至此……当年那一战……”
他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虚幻的身影微微颤抖，周围的空气都泛起阵阵悲凉涟漪。
“南七前辈。”林默拱手一礼，态度恭敬，“不知此地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天庭为何崩灭？帝尊与逆乱前辈下落如何？那‘监察之目’、‘清道夫’，又是何物？”
他心中有许多疑问，眼前这尊经历了上古末劫的残魂，或许能提供最直接的答案。
南七残魂沉默良久，火焰般的眸子明灭不定，仿佛在消化这跨越了万古的对话，也在凝聚着即将彻底消散的力量。
“那一战……”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更加缥缈，带着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恨意，“没有胜者……只有……彻底的毁灭与……沦陷……”
“监察之目…”他抬头，仿佛要看穿这残破殿宇，看穿无尽时空，目光中充满憎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它们…并非此方纪元的生灵……来自……天外之天，道外之道……以‘观测’为名，行‘收割’之实…视诸天万界为田圃，视万灵众生为薪柴…定下所谓‘秩序’轮回，于纪元鼎盛之时降下‘终焉’，收割文明精华、大道本源，以维持其…难以想象的庞大存在与晋升…”
“天庭……统御诸天，为万界共主，触及‘超脱’之秘，凝聚了此纪元最璀璨的文明与道果……自然成为其眼中钉，肉中刺…
那一日，归墟潮汐被它们以伟力引动，冲击天庭根基，无数‘清道夫’自归墟裂缝中涌出，那些扭曲、堕落、污秽的怪物，只是它们最低级的爪牙……更有银色流光构成的‘裁决者’，手持‘秩序法典’，可定义、修改、乃至抹除法则……”
残魂的声音越发急促、痛苦，仿佛那场毁天灭地的大战就在昨日。
“帝尊率诸天神将、万族强者，于南天门外血战…星河崩碎，大道哀鸣……逆乱大人……手持‘斩道’，意图劈开归墟，斩断‘监察’与此界的联系，为天庭、为此纪元寻一线生机…
他……他差一点就成功了……剑光撕裂了归墟壁障，甚至短暂窥见了门后的景象……但……但‘监察之目’的本体……降下了真正的‘目光’……”
说到这里，南七残魂猛地一颤，虚幻身影都变得稀薄了几分，眼中火焰剧烈跳动，流露出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目光’……无法形容……冰冷、漠然、至高无上……仿佛一切存在、一切法则、一切因果，在其‘注视’下，都被瞬间解析、定义、并被判定为……‘不应存在’……帝尊的道体……在‘目光’下开始崩溃……
逆乱大人的剑…断了…天庭的根基被击碎，无数仙神瞬间化为飞灰，真灵寂灭…只有少数碎片，随着崩裂的时空，被抛入归墟乱流，散落各方……此地，便是南天门的一角碎片，漂流至此……”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南七残魂那痛苦而压抑的叙述余音，在众人心头回荡。
敖峥、叶红菱等人皆是面色发白，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悚然。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那场导致纪元终结、天庭崩灭的惨烈大战，依旧令人心神激荡，难以自已。
“监察之目……收割纪元……定义存在……”林默咀嚼着这些词语，心中寒意更甚。
原来，“监察之眼”的威胁，远比想象的更加恐怖，其背后代表的，是一种凌驾于诸天万界之上的、冰冷而高效的“收割机制”！
而自己身怀的“源初之种”，与“逆乱者”的“斩道之兵”，正是其收割机制中的“变数”与“阻碍”，难怪被如此“重点关照”。
“帝尊……与逆乱前辈，最后……”林默声音干涩地问道。
“帝尊……以身祭道，燃烧最后的帝血与道果，短暂遮蔽了‘目光’，为部分火种争取到了一线逃遁之机……自身则……不知所踪，或许已彻底归墟，或许……”
南七残魂摇头，语气充满不确定与悲伤。
“逆乱大人……剑断之后，携最大的一块碎片，冲入了归墟深处，据说……是想在归墟中寻找逆转之机，或……彻底终结这一切的方法……但万古过去，再无音讯……”
他看向林默手中的两截断剑：“你能得到这两块碎片，并来到此地，或许……便是冥冥中的定数。
逆乱大人的剑，曾饮‘监察’之血，蕴含‘斩断’其秩序规则的逆乱道韵，是少数能对抗‘监察’力量的存在之一。
而你身上的帝尊气息…或许，帝尊当年，也留下了后手……”
林默沉默，心中念头飞转。帝尊本源、祖龙逆鳞、断剑碎片、源初之种……这些看似偶然得到的机缘，难道背后真有某种跨越纪元的布局与指引？
“前辈，那废墟深处，那点暗金光华，是……”林默指向殿外，废墟深处那倔强闪耀的光芒方向。
“那里……”南七残魂虚幻的身影转向那个方向，眼中火焰流露出复杂情绪，有敬畏，有悲伤，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是‘凌霄殿’的……残骸核心。帝尊平日处理朝政、凝聚天庭气运之所，亦是天庭大阵的中枢之一。
大战时，凌霄殿首当其冲，被打得最碎，但其核心处，有帝尊亲手布置的‘天帝印’镇守，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帝尊的力量，或者……封存着某些东西。
那暗金光华，便是‘天帝印’残存的本源在归墟侵蚀下，发出的最后光芒……”
凌霄殿残骸！天帝印！
林默与敖峥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那恐怕是这片天庭废墟中，最重要的地方！
“前辈可知，如何安全抵达那里？废墟之中，黑色雾气与那些阴影怪物……”林默问道。
“黑色雾气，是‘监察’力量与归墟死气、以及无数仙神陨落后的怨念、破碎道则混杂，经万古岁月侵蚀演变而成的‘归墟瘴’，可侵蚀生灵道基，污秽法宝灵性。
那些阴影，是受瘴气侵蚀、或当年战死者残魂异变所化，没有灵智，只有吞噬生灵的本能。”南七残魂解释道。
“至于如何前往凌霄殿……当年大战，各处传送阵皆毁，道路断绝。唯有沿着当年天庭主干道‘登天路’的残迹，或许可勉强通行。但登天路同样破损严重，且必是‘清道夫’与瘴气重点侵蚀区域，凶险异常。”
他顿了顿，看向林默手中的断剑：“不过，你有逆乱大人之剑，剑意可克制部分瘴气与‘监察’残留之力。若再配合帝尊气息，或许能激发‘登天路’上某些残存禁制，提供短暂庇护。
但切记，万不可深入瘴气核心，亦需提防‘清道夫’……它们虽大多在沉睡，或被封印于废墟深处，但难保没有苏醒或巡逻者……”
“清道夫……”林默想起在“遗世之地”和归墟边缘遭遇的那些怪物，以及天机子融合的“混沌源种”，心中一凛。
“前辈，这‘清道夫’，究竟是何等存在？与那‘混沌’气息有何关联？”
“清道夫……”南七残魂眼中火焰闪烁，带着深深的厌恶。
“是‘监察之目’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制造’或‘召唤’出的杀戮与净化工具。其形态不定，但核心都蕴含一种扭曲、混乱、充满毁灭与堕落意味的‘混沌’本源之力。
此力似乎能污染、瓦解、乃至同化我们这方世界的法则与能量，极为难缠。
当年天庭许多阵法、法宝，便是被此力污染，失去效用，甚至反噬其主。低级的清道夫只有本能，高级的则拥有一定智慧，甚至能模拟、伪装……”
制造？召唤？林默心中寒意更甚。这“监察之目”的手段，果然深不可测。
“多谢前辈告知。”林默再次躬身。这些信息，对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
“不必多礼……”南七残魂的声音越发微弱，身影也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老朽残魂，苟延万古，能见帝尊气息与逆乱之剑重现，已无遗憾……最后，再提醒你们一事……”
他目光看向殿外，那无尽的黑暗与废墟，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与警告。
“小心……‘种子’……当年大战，有‘监察’爪牙，将一种特殊的‘混沌源种’散播于废墟各处，甚至可能侵入了某些幸存者的神魂与血脉…
这些‘种子’平时潜伏，一旦被特定条件触发，或被‘监察’意志召唤，便会苏醒，污染宿主，化为新的清道夫，或引动更大灾祸……此地，恐不干净……”
“种子？”林默心头一跳，想起天机子，也想起“遗世之地”中那些被污染的“守渊人”，以及青竹老人最后的警告。看来，“监察之目”的渗透与布局，早已开始，且无孔不入。
“言尽于此…后来者…保重…若有机会…重振…天庭…”南七残魂最后的话语，化作一声悠长的、充满无尽遗憾与期盼的叹息。
随即，那暗红色的虚幻身影，连同那枚悬浮的护心镜残片，一同化作点点暗红色的光粒，如同流萤般，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彻底归于寂灭。
殿内，重归死寂。唯有那面刻着绝笔的墙壁，与地上几件锈蚀的铠甲残片，诉说着此地曾经发生过的惨烈与忠诚。
众人沉默良久，心头沉甸甸的。南七残魂带来的信息太过震撼，也太过沉重。
上古纪元的终结，天庭的覆灭，帝尊与逆乱者的悲壮，以及“监察之目”那令人绝望的恐怖与无处不在的渗透……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凶险万分。
“林兄……”敖峥看向林默，龙眸中紫金光华流转，带着坚定，“无论如何，我们已无退路。唯有向前，探明真相，提升实力，方能应对未来大劫。”
“不错。”叶红菱涅盘真火在掌心跳跃，眼神锐利，“管它什么‘监察之目’、‘清道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找到那‘凌霄殿’残骸，看看帝尊留下了什么。”
阿土瓮声点头，苏晴也握紧了玉笛。
林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锐利。
“南七前辈指点，登天路残迹是通往凌霄殿的唯一可行路径。我们稍作恢复，便出发寻找登天路。此行凶险，务必小心谨慎，尤其是提防那所谓的‘种子’与可能苏醒的‘清道夫’。”
众人不再多言，各自服下丹药，抓紧时间恢复。
林默则走到那面刻字墙壁前，再次躬身一礼，然后来到殿门口，望向废墟深处那点倔强的暗金光华。
“登天路……”他喃喃自语，神念散开，仔细感应着周围废墟的布局与残存的气息流向，试图寻找那条传说中的、通往天庭最高处的道路残迹。
片刻之后，众人状态稍复。林默操控断剑领域，重新笼罩五人，推开残破的殿门，再次踏入了那充满破败、死寂与危险的无穷废墟之中。
按照南七残魂的提示，以及对废墟布局的感应，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向着废墟的更深处，那片建筑残骸更加高大、破碎法则波动更加紊乱的区域行进。
沿途，他们果然发现了一条相对“规整”的、由无数巨大而平整的玉石铺就的、虽然早已断裂、塌陷、被各种废墟掩埋，但依旧能看出曾经恢弘气象的“道路”痕迹。道路两旁，依稀可见断裂的华表、倾倒的瑞兽雕像、以及一些镌刻着祥云仙草图案的残破栏杆。
这，便是上古天庭的“登天路”！
只是如今，这条通往至高殿堂的道路，已然沦为死亡与废墟的走廊。路面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埃与碎砾，许多地段完全坍塌，被虚空裂隙或黑色瘴气吞噬。
路两旁的建筑残骸中，不时有诡异的阴影游荡，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更令人心悸的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堕落“混沌”气息，在登天路附近，似乎格外浓郁一些。
林默将两截断剑的剑意催发到极致，灰白领域凝练，小心翼翼地沿着登天路的残迹向前推进。遇到断裂或瘴气浓郁处，便设法绕行，或凭借断剑剑意强行开辟短暂通路。
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处巨大的断裂带。登天路在此彻底中断，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虚空，其中涌动着狂暴的空间乱流与粘稠的黑色瘴气。
断裂带对面，登天路继续延伸，但距离这边足有千丈之遥，中间没有任何连接。
“过不去了。”敖峥皱眉，龙眸看向下方那令人心悸的黑暗与乱流。
林默目光扫视，忽然，在断裂带边缘，一块斜插着的、半埋在瓦砾中的巨大石碑，引起了他的注意。
石碑残破，上半截已失，下半截上，隐约可见几个古老的铭文，以及一个模糊的、类似阵图的刻痕。
他走近细看，那阵图虽然残缺，但其核心的几个符文，竟与他体内帝尊本源隐隐呼应。他尝试将一丝帝尊本源之力，注入那阵图刻痕之中。
嗡——！残破的阵图骤然亮起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光芒沿着残缺的线条艰难流淌，最终，在断裂带的上方虚空中，投射出一道极其虚幻、不断波动、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暗金色光桥虚影，连通了对岸！
“是残存的接引法阵！”叶红菱惊喜道。
“快走！这桥撑不了多久！”林默低喝，当先踏上那虚幻的光桥。
光桥看似不稳，但踏足其上，却有一股堂皇正大的托举之力，似乎源自昔日天庭的法则残留。
五人迅速通过。就在最后一人踏足对岸的瞬间，那暗金光桥虚影便“啪”地一声，彻底溃散，下方的阵图刻痕也彻底黯淡，碎裂成几块。
回头望了一眼那恐怖的断裂带，众人心有余悸，继续前行。
越靠近废墟深处，登天路保存相对完好的地段越少，环境也越发凶险。
黑色瘴气几乎无处不在，浓郁处如同粘稠的黑潮，其中阴影幢幢，不时有扭曲的、散发着堕落气息的怪物轮廓闪现，但又似乎忌惮断剑领域的灰白光芒，只在远处窥视，并未立刻扑上。
“这些鬼东西，好像在观察我们……”苏晴低声道，玉笛横在唇边，随时准备应对袭击。
“它们有简单的狩猎本能，或许在等待我们露出破绽，或力量耗尽。”林默沉声道，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能感觉到，断剑领域在对抗越来越浓的瘴气时，消耗在缓慢增加。
又前行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废墟。广场地面由一种暗金色的琉璃铺就，虽然布满裂痕，却依旧能映照出众人模糊的身影。
广场中央，原本似乎有一座高大的雕像，如今早已坍塌，只剩下一地碎石。
而在广场的另一端，登天路继续延伸，但路口处，赫然矗立着三尊高大的、散发着冰冷邪恶气息的“东西”！
那是三尊人形怪物，高约两丈，通体覆盖着暗银色的、布满锈蚀与破损的金属甲胄，甲胄缝隙中，流淌着粘稠的、暗红色的、如同熔岩与脓血混合的液体。
它们没有头颅，脖颈之上，是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无数细小暗红眼珠构成的恶心肉瘤，肉瘤中心，则是一张布满利齿、不断开合的圆形口器。手中各持一柄造型扭曲、散发着浓烈“混沌”堕落气息的骨质巨斧。
这三尊怪物，与之前在“葬道渊”入口遭遇的“混沌感染者”巨人形态相似，但气息更加凝练、邪恶，甲胄上也隐约可见一些扭曲的、类似天庭制式铠甲的装饰残片，仿佛是被“混沌”力量彻底污染、改造后的上古天兵遗骸！
它们静静地矗立在路口，暗红的眼珠齐刷刷地转动，死死锁定了闯入广场的林默五人，一股冰冷的、充满杀戮与毁灭意味的“混沌”威压，轰然降临！
“是清道夫！而且……是高级货色！”林默瞳孔一缩，厉声喝道，“准备战斗！”
这三尊怪物给他的威胁感，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混沌感染者”，恐怕每一尊，都拥有接近甚至达到道帝层次的战力！
而且它们显然拥有一定的战术配合意识，堵住了通往凌霄殿方向的必经之路！
“吼——！！！”
三尊无头怪物同时发出刺耳至极的、仿佛金铁摩擦与血肉撕裂混合的咆哮，暗红眼珠疯狂旋转，手中骨质巨斧扬起，携带着污秽混沌的磅礴力量，如同三座移动的肉山，朝着林默五人猛冲而来！
步伐沉重，震得广场琉璃地面簌簌作响，裂缝蔓延。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