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怔住了。她原本盘算的是推辆破板车凑合,如今听闻这般精良配置,心头那股疑虑竟悄然松动。
阎解放喉结上下滚动。向来鄙夷父亲抠门算计的他,此刻却第一次感到,那个平日里斤斤计较的男人,似乎真在谋划一件大事。
“爸,”他试探着开口,嗓音微涩,“这事儿……稳当吗?”
“有何不稳?”阎老根瞪眼,气势如虹,“轧钢厂的人愿意跑远路买饭,其他厂子的工人就不馋这口?咱们把饭碗端到人家跟前,愁销路?这是板上钉钉的买卖!”
望着丈夫与儿子眼中燃起的希冀之火,秦淮茹的心防开始瓦解。
九十块……这个数字的 ** 力,足以击穿任何矜持。
然而,一想到要抛头露面,像个货郎般叫卖,她心底那道名为“体面”的坎,依旧横亘难越。
“我……拉不下这张脸。”她声音细若蚊蝇。
阎老根停住脚步,走到妻子面前,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暴怒,语气罕见地柔和下来。
“老伴,咱俩相伴几十载,哪一天真正舒坦过?”
秦淮茹眼眶骤红,默然不语。
“我算计一生,抠搜一世,落得什么下场?孩子们长大了,看我的眼神满是怨怼。你跟着我,连裁块布都要精打细算票证。我受够了!”
话音落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今日我烧了账本,便是想通了。光靠省,省不出金山;唯有挣,才能活出个人样!”
阎埠贵那张常年紧绷的脸,此刻竟泛起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你抹不开面子,那这脸面,我阎家给!”
他挺直了腰杆,仿佛瞬间卸下了教书匠的斯文包袱,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膜发麻:“我是人民教师,我不怕丢人!往后只要歇班,蹬三轮的活儿我全包了!这张老脸豁出去,我看谁还敢笑话咱们家穷!”
话音一转,语气中透出一股令人血脉偾张的憧憬:
“等钱袋子鼓起来,解成、解放、解旷三个小子娶媳妇的彩礼,那还不是小菜一碟?到时候,咱家的饭桌上天天见荤腥!想吃红烧肉,就炖满锅;想吃酱肘子,就切一盘!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街坊邻居,看看咱们阎家怎么翻身!”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秦淮茹的心坎上。
豆大的泪珠顺着她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记忆里那个锱铢必较、为了几毛钱能跟邻居吵上三天三夜的算计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这是半辈子活在精算表里的阎埠贵,第一次说出如此有血性、有担当的话。
一旁的两个儿子更是瞪大了眼睛,原本黯淡的目光中,此刻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崇拜与光亮,紧紧锁在父亲身上,仿佛那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干!”
三大妈猛地抹了一把眼泪,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铿锵有力。
“好!”阎埠贵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说干就干!解放、解旷,你们俩也别当甩手掌柜,放学回来帮衬着你妈卖货!多出一份力,就多赚一份钱!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愁出来的!”
“得嘞,爸!”两兄弟异口同声地应和,声若洪钟,透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看着这一家三口眼底燃起的希望之火,阎埠贵心中那股憋屈多年的浊气,仿佛也随着这豪情万丈的一声吼,消散殆尽。
……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供销社外的人流逐渐稀疏,喧嚣声被晚风一点点吹散。
陈颜靠在柜台边,目光落在正在认真擦拭桌面的秦淮茹身上,随口抛下一句:“淮茹,晚上到货时会有辆三轮餐车,带着保温箱和被褥。你安排人手直接卸货,推进后院去。”
秦淮茹动作一顿,抬头瞥了一眼陈颜平淡无波的表情,瞬间心领神会。
这是给三大爷一家准备的家伙事儿。
“明白,主任,我这就去办。”她没有多问一句,手脚麻利地应下,转身便去招呼伙计。
交代完公事,陈颜并未多做停留,转身晃悠着回了四合院前院自己的住处。
屁股刚沾到凳子,还没焐热半分,房门便传来了急促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
笃、笃、笃。
“谁啊?”
“陈主任,是我,老刘。”
门外传来刘海中那特有的嗓音,尾音拖得老长,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官腔,听着就让人觉得别扭。
陈颜起身开门,果然看见二大爷刘海中正搓着手站在门口。他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但那嘴角抽搐的弧度,怎么看都像是哭丧着脸硬挤出来的。
“二大爷,这临近饭点,您怎么有空过来了?有事吩咐?”陈颜故作惊讶地问道。
刘海中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双手捧着,一副恭敬姿态:“嘿嘿,瞧您说的,陈主任太客气了。这不是……我家光天在您手下做事,让您费心照顾这么久了吗?我这个当爹的心里过意不去,一直想请您吃顿便饭,略表心意,好好感谢感谢您这位贵人。”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试探道:“不知您今晚赏不赏脸,给个机会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刘光天?
陈颜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感谢之恩,不过是虚情假意的客套。真正的原因,多半是上午那本《领导的自我修养》起了作用。这老刘是个彻头彻尾的官迷,如今摸到了门道,自然是急着来拜山头、求真经,想要把陈颜这根高枝攀上。
看着刘海中那副谄媚又急切的样子,陈颜心中不禁有些好笑。晚上闲来无事,逗弄一下这个自以为是的“大领导”,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于是,他微微一笑,点头应道:“行吧,既然二大爷盛情难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叨扰了。”
这句话仿佛是一道赦令,刘海中眼中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连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太好了!太好了!”刘海中激动得语无伦次,“那我们就说定了,六点钟,就在寒舍备薄酒,等着您大驾光临!我先回去准备,您千万别迟到啊!”
说完,他乐颠颠地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得仿佛踩在棉花上,背影都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洋洋。
六点半的钟声刚过,陈颜便迈开了步子。穿过中院的青砖地,径直叩响了后院刘海中家的门扉。
门扉开启,一股混合着油烟与酒气的暖意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黄,二大爷和二大妈早已端坐在方桌两侧,脊背挺得笔直,神情肃穆得像是在迎接什么重要人物。
桌面上赫然摆着四样菜式:一盘金黄酥脆的花生米,一盘色泽鲜亮的炒鸡蛋,一碟清爽脆嫩的凉拌黄瓜,还有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炖白菜。在这个物资尚不充裕的年代,这般阵容堪称豪华宴席,足以让普通街坊艳羡不已。
厨房的门帘被悄悄掀开一角,刘光福探出半个脑袋,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死死黏在那盘鸡蛋上,眼馋得厉害。
“瞅啥呢!”二大妈眼波一转,厉声喝道,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屋吃你的去!桌上这是给你爸留的,他跟陈主任有正事要谈,别在这儿碍眼!”
刘光福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脑袋,门帘随之落下,隔绝了那诱人的香气。
陈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心中暗自摇头。这家人,倒是把“面子”二字演绎到了极致。
“哎呀,陈主任,快请坐,快请坐!”刘海中连忙起身,殷勤地拉开椅子,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陈颜落座,动作从容。刘海中见状,立马抓起桌上的酒瓶,手有些颤抖,却异常精准地将陈颜面前的小酒杯斟满,酒液微晃,映出他那张急切的脸。
“陈主任大驾光临,真是寒舍蓬荜生辉啊!”刘海中双手捧杯,语气激动,“这第一杯,我先敬您!”
陈颜端起酒杯,与他轻轻相碰,仰头抿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
随着几杯酒下肚,气氛逐渐松弛下来。刘海中见火候已到,清了清嗓子,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陈主任,今日请您来,除了表达谢意,其实……我还有件心事,想跟您倾诉倾诉。”
陈颜慢条斯理地夹起一颗花生米,放入口中咀嚼,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他甚至没有抬眼皮,只是淡淡回应:“二大爷,有事直说,不必绕弯子。”
“好,好!痛快!”刘海中搓了搓粗糙的双手,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陈主任,您看,我在轧钢厂干了一辈子,虽然是个七级锻工,但这心里头啊,总憋着一股劲。我想进步,想为厂里、为国家多做贡献,可我这方向,迷得很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真是个忧国忧民的先进分子,连空气都似乎因他的“高尚情怀”而变得凝重了几分。
“所以?”陈颜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所以我想请教您……”刘海中深吸一口气,终于撕下了伪装,双眼放光,死死盯着陈颜,那眼神如同饿狼看见了鲜肉,“怎么才能当干部?怎么……才能当上官?”
屋内死寂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