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低头一看，那是一整版密密麻麻的字，行距均匀，字距一致，每一个字的大小、深浅、粗细都惊人地相近，像是被同一只手以同一种力度写出来的一整页。
嬴政手指制服轻轻的抚摸着排行整齐的字，很确定这不是手写的。
手写的字，再工整的书吏，也会在笔画起收处留下细微的顿挫和笔锋的粗细变化。
而这一页上的字，每一枚的笔画粗细完全一致，横平竖直，像是用同一枚印模一个一个地按上去的。
“这是……”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
“活字版。”李斯的回答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自纸张产出之后，第一批木活字共五百二十枚，已全部刻成。臣命刻工以枣木为料，每枚字块大小如一，底面磨平，侧面以竹签固定排版。”
说到这里，李斯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像是薄冰下水流涌动的波动，“臣命人排版试印了一页。所用时间，不到一盏茶。”
李斯现在想起来第一次看到工匠印刷的时候，就无比震惊和激动。
那速度，简直了。
李斯能够想象到拥有了活字印刷术之后，文字传播得有多快。
嬴政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仍然落在纸面上，但左手从案沿上抬了起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纸面边缘，像在确认这张纸的真实性。
心中也是无比的震撼。
果然，后世的技艺是真不错，效率杠杠的！
李斯继续说，“同样的内容，若以人力抄写，一名熟练书吏需大半日。而此版只要字块排定，刷墨、覆纸、拓印、揭纸，一气呵成。一页用不到一百息。一版排好之后，可连续印百页、千页，而不必重新书写。臣今日上午，以此法印了二十页《秦律·田律》，所用纸墨耗材，不及抄写一卷竹简所需的三成。若批量印书……”
话音落下，即使没说，但这些话的含金量。
嬴政没有丝毫的震惊，语气很是平静，“若批量印书，天下读书之人，将不可计数。”
对于印刷速度，表示已经见识过现代打印机的嬴政来说，没什么太大的震撼。
只不过，对于现在的大秦而言，现在的印刷速度已经很不错了。
他的要求也不高，只要接下来能让更多的百姓读书识字就可以了。
等后续慢慢发展，将会有更多的学士进入到仕途，为国家效力。
李斯躬身，语气也十分坚定。
“臣之估算，不日之内，一版书籍便可印刷出来。彼时，不仅官署公文可用此版印发，各地学堂亦可普及。军中律令、农书医典、百工技艺皆可印制成册，分发各郡。大秦文脉，自此不绝如缕。”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指腹在纸面上缓缓滑过，从第一行的“秦律”二字一直滑到最后一行的末尾，像是在用一个极慢的速度读完整张纸上的每一个字。
果然不愧是法家代表人。
能为了法家传承，不惜和赵高、胡亥联手矫诏赐死扶苏，现在第一版印刷的秦律，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李斯印刷的是什么，他不在意，他只要看这个成果就够了。
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李斯，“你方才说，第一批字块多少？”
“五百二十枚。”
“够印一本书了？”
“臣以《秦律·田律》试排，共用字块两百七十余枚。尚有备余。”
嬴政把那张纸从案面上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纸背透出墨迹的浅痕，那些字像嵌入纸张纤维深处的小块铁钉，一枚一枚地排成行列，沉默而坚定地占据着它们的位置。
他把纸放下来，指尖在纸角上按了一下，让它重新平整地贴在案面上。
“你方才说……不到一盏茶。”
“是。”
嬴政手指敲击着桌面，“那一版，用了几人？”
“排字一人，刷墨一人，拓印一人，共三人。”
“李斯，”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比刚才更沉的温度，“你把这些字块保管好，刻工继续增加人手。等首批书籍印成之后，送一册入东殿，朕要看。”
“臣遵命。”
李斯已经暗暗的在心里盘算，现在要立刻将秦律给印刷出来，让法家的传承让更多人能够知道。
这可是一次宣传法家的极好机会，一定要在其他学说之前将法家的印刻出来。
一步先，步步先。
“其余，可印《诗》《书》《礼》《易》《乐》《春秋》等“六经”以及《尚书》《春秋》等着作。”
李斯微微一愣，垂眸，对嬴政的这个安排有些沮丧。
没想到，嬴政竟然会是如此的安排，法家想要大量印刷宣传，有些难。
嬴政把案角的奏报拿起来，把那卷奏报翻开，目光在李斯的字迹上快速移动。
李斯的字和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笔画之间的间距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个字都落在竹简的格线之内，没有一笔飘出界外。
嬴政看完之后，把奏报合上，放在案角，抬头看着李斯，开口时声音里有一层很薄、但确实存在的温度，“李斯。”
“臣在。”
“你很尽心。”
李斯微微一怔，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他跟随嬴政二十余年，听过嬴政的斥责，听过嬴政的任命，听过嬴政当众夸奖某个将领的勇猛或某个方士的献药，但他极少听到嬴政用“很尽心”三个字评价一个人，尤其是在这么寡淡的、没有任何前因后果的语境下。
李斯躬身，声音之中夹杂着他都听不到的颤音，“臣，分内之事。”
即使嬴政知道在他死后，李斯会被赵高和胡亥怂恿矫诏赐死扶苏。
但，现在只要他在，只要有沈淼的系统在，他必定不会死的早，必定能够长命百岁。
只要自己还活着，李斯就不敢有那种心思。
而现在，他所说的话，只是给李斯一个定心丸。
这就是帝王的驭人之道。
“下去吧！”
“是！”
李斯躬身，转身离开大殿。
嬴政看着李斯离开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抹期待的笑容。
“马上，就有人来了！萧何，让朕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如后世传闻的那般！”
即使萧何还没到达咸阳，嬴政已经对他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