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才说你的思想有问题！”刘健嘲讽的手指着淳于越，“没有农民种粮，你吃什么？没有工匠造屋，你住哪里？没有商人运输货物，南方的东西怎么送到北方？每个人只是分工不同，不代表谁天生就比谁低贱。”
农家、墨家代表的人都忍不住兴奋的双手握成拳头，崇拜的看着刘健。
“你口口声声说仁，可你连依靠劳动生活的百姓都瞧不起，你的仁在哪里？难道只对和你一样会背书的人讲仁？”
学堂里的学生望着刘健，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
尤其是那些工匠与普通农户出身的学生，眼中更是亮得惊人，他们第一次听见有人当着一群博士的面说，耕田、做工并不低贱。
淳于越指着刘健，手指不断颤抖，“强词夺理！圣人还说君子不器！君子应当通晓大道，岂能如器物一般，只拘泥于一技之长？”
“这句话说得好啊！”刘健一拍桌子，“君子不器，就是告诉我们，人不能像一件器具一样，只有单一用途。”
“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不能只会背《诗》《书》，还应该懂算术、律法、农事和民生。遇到洪水，至少知道怎么组织百姓避险；遇到饥荒，知道怎么调运粮食；当了官，能够看懂账目，不会被下面的人随便糊弄。”
刘健步步逼近淳于越，吓得淳于越不断往后倒退。
“淳于博士，你除了背诵经典，还会什么？会种地吗？会算账吗？会治病吗？会制造器械吗？若是都不会，你这不就是一件只能背书的器吗？”
蒙毅最先没忍住笑出了声，“噗……”
不过立马发现不对，急忙转过头，却发现冯去疾也在努力压住嘴角。
李斯神情古怪，想笑又顾忌着淳于越的颜面，只能低头假装整理衣袖。
嬴政则站在门外，唇角已经明显扬了起来，明显心情也很愉悦。
他从前只觉得这些儒生迂腐，却从未想到，还能用《论语》里面的话反过来堵住他们的嘴，而且刘健的解释虽然直白，仔细想来却并非毫无道理。
学了便要使用，官吏不能只会一种本事，不同出身的人都有值得学习之处，这些观念恰好符合大秦大学现在推行的实学。
刘健说得兴起，“民无信不立，这句话你们总该不会解释错吧？”
淳于越喘着粗气，“百姓若不信任君主，国家便无法立足！”
“不错。”刘健点头，“所以朝廷颁布政策，不能朝令夕改；答应给百姓的奖励，必须兑现；官府收多少税，也应该写得清清楚楚。”
“若今日说只收三成，明日却收五成；今天说服完徭役便可归家，明日又强留一年，百姓还会相信朝廷吗？百姓不信官府，不是百姓的问题，而是官府先失了信用。”
嬴政眼神微动，难得给了刘健赞赏的眼神。
他没想到，一向以不愿读书，自认是个文盲的刘健，竟然能逼得学富五车的淳于越无话可说。
果然，他还是小瞧了他的这个后世子孙了。
冯去疾与李斯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这一句看似是在解释《论语》，实际却点出了国家制度最重要的一环，政令只有稳定，赏罚只有明确，百姓才会相信朝廷，大秦的新税律为何必须公开到每一个县乡，也是同样的道理。
淳于越自然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可他已经被刘健接二连三的问题气得头昏脑涨。
但不服输的他还是咬牙反驳，“圣人之言博大精深，岂容你如此浅薄解释！”
“浅薄怎么了？”刘健扬起下巴，毫不客气，“百姓能够听懂，学生能够学会，还能用来解决实际问题，那就是好解释。”
不少下面开始学习的学生都非常赞同的点头。
说实话，淳于越他们的教学，他们是真的听不懂啊！
“你讲得再深奥，下面的人一句也听不懂，只能觉得你很厉害，对大秦有什么用？学问是让人用的，不是让你拿来显摆的！”
“你……你竟敢说老夫显摆……”
淳于越捂住胸口，身体晃了两下旁边的儒生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搀扶。
“淳于博士！”
“博士息怒！”
刘健还想再说两句，沈淼赶紧上前拉住他，“行了，你少说几句，真把人气出问题怎么办？”
“我还没讲‘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呢。”刘健一脸意犹未尽，“我正想劝他不知道的东西就承认不知道，别什么都归到奇技淫巧上。”
淳于越听见这句话，猛地翻了个白眼，竟然真的昏了过去。
几名儒生顿时乱作一团，“博士！”
吕雉立即让人去请医者。
沈淼无奈地看着刘健，“你这张嘴，真应该收敛一点。”
刘健摸了摸鼻子，“是他先骂我是黄口小儿，我只是以理服人。”
众人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淳于越，表情更加古怪，把人气晕过去的“以理服人”，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嬴政终于走进学堂，原本有些混乱的众人立即安静下来，纷纷躬身行礼。
“参见陛下！”
“免礼。”嬴政扫视了一眼众人，“刘健方才所言，你们都听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态度。
片刻后，负责算术的先生试探着回答，“听见了。”
嬴政点了点头，“朕认为，这样解释很好。”
几名儒生神色一僵，想反驳，但是面对始皇帝陛下，只能憋着什么话都不说。
嬴政也没有给他们反驳的机会，“圣贤之言若只能束之高阁，供少数人诵读，于国于民又有何益？”
有了刘健的开头，现在听嬴政的话，心底忍不住燃起了一点点火焰。
“既然要教，就要让学生听得懂、学得会、用得上，日后大学教授经典，不得只让学生死记硬背。每一句都要结合实际，说明能够用在何处。”
“农学、算学、医学、律法与工程之学，也不可被视作末流，凡能富国强民、改善民生者，皆为大秦所需之学。”
那些普通出身的学生听得心潮澎湃，齐齐起身，向嬴政深深一拜。
“谨遵陛下教诲！”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到刘健身上，“你虽然言辞粗陋，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刘健立刻扬起笑容，“还是始皇大大英明！”
嬴政话锋一转，“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