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们牛家村那边,是这次旱灾的重灾区,地里的庄稼基本绝收了,颗粒无收。
眼瞅着家里快要断粮,偏偏大女儿彤彤又要开学,学费、书本费又是一笔开销。
大姐夫牛大勇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性子还特别犟。
他觉得现在这年景,家家都困难,借钱借粮都是给亲戚添堵,说啥也不肯开口去借。
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赵招娣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回娘家,想看看能不能借点钱,先买点粮食撑过去,再把孩子的学费凑上。
她边说边抹眼泪,声音都哽咽了,“家家都难,谁家有余粮余钱往外借啊,你姐夫那脾气我是真没法子了!”
赵文东听完,心里反而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呢,原来是这个。
“就这事啊,大姐,你别愁了!”
赵文东说着,手伸进自己外套里面的口袋,摸出两沓钱。
都是十块的大团结,数也没数,估摸着大概有两百块,直接塞进赵招娣手里!
“这些钱你先拿着,应应急。买粮食,给孩子交学费,要是不够,你再来找我!”
赵招娣只觉得手里一沉,低头一看,竟然是厚厚两沓十块钱!
她吓了一跳,手像被烫了似的,赶紧往回推!
“蛋蛋!这,,这太多了!你哪儿来这么多钱?!你快拿回去!大姐不能要!”
赵文东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推回来,出声道!
“大姐,你跟我还客气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忘了我小时候是谁带大的?尿布都是你换的!这点情分都没有吗?我现在在县城做点小生意,每天能挣点,而且四姐也在那边给我帮忙呢,你放心,钱来得正道!”
赵招娣听他提到四妹,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但还是觉得这钱太多了,拿着烫手!
“那,,那也不行,这太多了,你做生意也要本钱!”
“行了招娣!”
突然门口传来父亲赵富贵的声音,他刚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显然在门外听见了姐弟俩的对话。
赵富贵把锄头靠在墙上,走进来,看着大女儿,叹了口气,声音有点沉!
“你弟弟给你,你就拿着吧,他如今有能力,帮衬家里是应该的,往后这日子,,唉!只怕是越来越难过了,你手里有点钱,心里也能踏实点,好歹是个傍身。”
父亲发了话,赵招娣这才不再推辞,紧紧攥着手里的钱,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感激的。
她看着弟弟,又看看父亲,重重地点了点头!
儿子回来了,李秀玲心情好,手脚麻利地弄了好几个菜,虽然没啥大鱼大肉,但炒鸡蛋,拌黄瓜,熬白菜里也切了几片五花肉,算是很丰盛了,一家人围着小方桌坐下就吃了起来!
赵招娣看娘家日子过得红火,弟弟有出息,心里也跟着高兴。
可一抬头,正对上母亲李秀玲瞥过来的眼神,那眼神里没啥温度,带着明显的不满。
赵招娣心里一虚,赶紧又把脑袋低下去了,只敢小口扒拉着碗里的饭。
“老大!”
李秀玲夹了一筷子菜,没看大女儿,声音不高,但话里的刺儿挺明显!
“娘今天这话,你得记着,你弟弟这钱挣得也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的,你们家不好过了,你那口子牛大勇,一个五尺高的汉子,自己不想辙,倒让你一个妇道人家跑回娘家来张这个嘴?他是咋当的这个家?嗯?”
赵招娣从小就被母亲严厉管束,有点怕李秀玲。
被这么一说,脸也臊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手里筷子都停了,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娘,不是,,大勇他没让我来,是我自己看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才,,!”
“行了,娘!”
赵文东见大姐难堪,赶紧出声打断,给母亲碗里夹了块炒鸡蛋!
“吃饭呢,说这些干啥,大姐也不容易,家里孩子都等着吃饭上学呢!”
然后又转头安慰赵招娣,“大姐,你快吃菜,娘就是心疼你,气大姐夫不懂事,没怪你的意思!”
李秀玲被儿子一打岔,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往下说,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这顿饭,赵招娣吃得心事重重,没滋没味。
吃完饭,她抢着把碗筷都洗了,灶台也擦得干干净净。临走前,她又拉着赵文东的手,千恩万谢!
“蛋蛋,大姐,,大姐真的不知道说啥好了,这钱大姐一定尽快还你!”
“大姐,你说这话就客气了哦!”
赵文东拍拍她的手,“路上小心点,天快黑了,记住以后有啥难处,别自己硬扛,来找你弟弟,弟弟现在好歹能给你挡点风雨!”
一句话,又说得赵招娣眼眶发热,她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面容坚毅的小弟,心里又酸又暖。
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流着鼻涕要糖吃的“蛋蛋”,真的长大了,成了能依靠的男子汉了,自己这些年,真的是没白疼他!
送走大姐,院子里安静下来。父亲赵富贵蹲在屋檐下的石阶上,闷头抽着旱烟,眉头就没松开过。
赵文东走过去,也蹲在他旁边,赵富贵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沉甸甸的!
“村里提前把粮食收了,瘪的,没多少分量,好在上面体恤,公粮任务给减了一大半!可就算这样,交完公粮,各家各户手里也剩不下几粒粮食了,唉,,!”
看着父亲一脸愁苦,赵文东心里也不是滋味,于是就安慰道!
“爹,你别太操心。咱家现在有我在呢,县城生意还能做,钱也挣了点!你放心绝对饿不着你和娘,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赵富贵转过头,仔细看了看儿子年轻却沉稳的脸。
这张脸,不知何时褪去了稚气,有了担当的模样。
心里顿时一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些,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好,好,,我儿子是真的有出息了,爹,,爹以后就指着你了!”
这话里透着欣慰,也透着一丝老了,不得不依靠下一代的感慨!
然而,赵富贵说完,又深深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漆黑一片的村外田野,声音更低!
“咱家是能过去了,可村子里那么多户人家,今年这个冬天怕是难熬了,不知道又要出啥事!”
就在这时,母亲李秀玲端着涮锅水从厨房出来,哗啦一声泼进院子角落的菜畦里。
听见老头子的话,她立刻没好气地接了一句!
“你个死老头子!一天到晚就是闲吃萝卜淡操心!把咱自家这二亩三分地顾好,把肚子填饱就得了!还管那么宽?你是村长啊?把人家村长该操的心都操完了!有那功夫,不如多抽两袋烟歇歇你那老腰!”
赵富贵被婆娘一顿呛,气得瞪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可看着李秀玲那一脸“你少管闲事”的表情,又觉得跟这婆娘说不通。
于是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懒得再争,把烟袋锅子在台阶上磕得梆梆响,然后起身,背着手,闷头进了屋子,门帘甩得啪嗒一声。
院子里,就剩下赵文东和李秀玲母子俩。
李秀玲冲着屋子方向撇了撇嘴,转头对儿子说!
“别听你爹瞎念叨,他就那样,心软,看不得别人受罪,可这世道,谁容易?管好自己个儿最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