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嫁在牛家村，离赵家村不算太远，也就十几里地。
相比起二姐那边的穷山沟，这边条件还算好一点，但也好得有限。
太阳刚出来的时候，赵文东骑着沉甸甸的自行车进了牛家村。
村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家都在地里愁的这秋苗咋还长起来！
赵文东按照记忆，往大姐家方向骑去，快到大姐家那片土坯房时，远远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撅着屁股，趴在路边一个土窝子旁边，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赵文东眯眼一看，那不是大姐的小儿子牛蛋吗？今年刚七岁。
“牛蛋！”赵文东喊了一嗓子。
那撅着的小身子一哆嗦，猛地回过头，脏兮兮的小脸上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赵文东，眼睛一亮，提着裤子就跑了过来，边跑边喊！
“舅舅！舅舅！”
赵文东停下车，看着跑到跟前，喘着粗气！头发乱糟糟像鸡窝，脸上还沾着泥巴的外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孩子瘦得脸上都没什么肉，显得眼睛特别大！
“牛蛋，一大早趴那儿干啥呢？”赵文东问。
牛蛋吸溜了一下鼻涕，提着松垮垮的裤腰，小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
“抓地鼠呢！舅舅，地鼠可肥了，烤着吃可香了！我挖了好半天，刚才看见一个洞！”
赵文东心里一酸，抓地鼠烤着吃？这得是饿成啥样了，于是蹲下身，看着牛蛋！
“告诉舅舅，家里是不是快没粮食了？”
牛蛋点点头，大眼睛里没了刚才那点神采，蔫了下去！
“嗯。。每天都是野菜糊糊，放一点点玉米面，稀得能照见人影，我娘说粮食得省着吃！舅舅，我吃得眼睛都快绿了，就想吃点干的，吃肉肉！！”
牛蛋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孩子特有的委屈！
赵文东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牛蛋乱糟糟的头发。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喝野菜糊糊，哪能行？
于是便站起身，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捆得结结实实的麻袋！
“牛蛋，走，跟舅舅回家，今天舅舅来了，给你。。！嗯！炖肉吃！”
赵文东本想说带粮食来了，但话到嘴边改成了“炖肉”，给孩子点盼头。
“炖肉？！”
牛蛋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小星星，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真的吗舅舅？有肉吃？”
“真的！快，带路，回家！”赵文东推起自行车。
牛蛋欢呼一声，也顾不上抓地鼠了，撒开脚丫子就在前面带路，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催！
“舅舅快点！快点！”
看着孩子那雀跃的背影，赵文东心里又软又涩，脚下加劲，蹬着沉甸甸的自行车，跟了上去！
大姐家那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就在前面，烟囱里已经开始冒出淡淡的炊烟，想来是大姐或者姐夫早起准备烧水做饭了。
这粮食，送得真是时候。赵文东想着，脚下蹬得更快了。
赵文东推着沉甸甸的自行车，刚进大姐家那用树枝扎的简陋院门，就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大姐！”
声音刚落，正屋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系着粗布围裙，上面满是补丁，手上还沾着面糊的赵招娣急匆匆跑了出来，看见是赵文东，脸上立刻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
“小弟？你咋这么早就来了？”
赵招娣一边说，一边用围裙擦着手，眼睛已经看到了自行车后座上捆得老高的麻袋，再看看跟在赵文东屁股后面的兴奋得小脸通红的儿子牛蛋，心里明白了七八分，眼圈立刻就红了。
赵文东没好气地把车子支好，指了指身后的麻袋，又指了指牛蛋！
“我再不来，你这宝贝儿子都快跟着你们饿得去抓地鼠烤着吃了！你看看孩子都瘦成啥样了！”
赵招娣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抹了抹，声音哽咽！
“现在。。现在谁家不是这样？能有口野菜糊糊吊着命，就算不错了，我们大人饿着点没事，就是苦了孩子。。！”
“行了，大姐，别哭了！”
赵文东打断她，动手解绳子，“现在城里也缺粮，但是我多少还有点门路，能弄来些！”
赵文东把一袋白面先搬下来，放在地上，又指着剩下的一袋玉米面说！
“这是一袋白面，还有这一袋玉米面，是给你们家的。剩下这一袋玉米面，是给我二姐的，她家里那边更难！”
赵招娣一看地上堆了这么多细粮粗粮，吓得连忙摆手！
“不行不行！小弟，你拿回去！给爹娘！我们。。我们对付对付就行，哪能要你这么多粮食！”
“行了，大姐，别推了！”
赵文东语气不容置疑，“有我在，还能饿着咱爹娘吗？他们那边我都有数，这些粮食，你们紧着点吃，应该能顶一阵子，别声张自己知道就行！”
赵招娣看着弟弟那不容反驳的神情，又看看地上实实在在的粮食，知道小弟这是真心实意要帮自己，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是感动的。
她知道自家小弟现在有本事了，能弄来粮食，这份心意，她不能不领。
“那。。那姐就不跟你客气了！”
赵招娣抹着眼泪，声音还有些哽咽，继续说道！
“你留下吃饭！姐这就去给你做好吃的！”
赵招娣说着就要转身去厨房！
赵文东拦住赵招娣，“大姐，别忙活了，随便吃点就行，我一会儿还得去二姐那儿！”
“那怎么行！你大老远送粮来，哪能让你饿着肚子走！”
赵招娣坚持着，转头对还在一旁兴奋地围着粮食打转的牛蛋说！
“牛蛋！别看了！快去地里，把你爹叫回来！就说你舅舅来了，让他回来吃饭！”
“哎！”
牛蛋响亮地应了一声，撒开脚丫子就往院外跑，边跑边喊！
“爹！爹！舅舅来啦！！娘说要做好吃的！”
那欢快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村子里传得老远！
赵招娣看着儿子跑远，又看看地上那堆粮食，再看看风尘仆仆的弟弟，心里百感交集。
然后吸了吸鼻子，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容！
“小弟，进屋坐，姐给你倒水，这一大早的累坏了吧？”
赵文东随即就翻起了白眼，说道！
“你不愧是娘生下的孩子，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