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东走进去，随手摸了摸一捆深蓝色的确良，布料还算结实，但手感硬邦邦的，颜色也老气。
上万米的过时布料，这确实是负担，但也不算完全没用。
赵文东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改做工作服？劳保用品？或者，想办法重新染色，处理？
“走，去看看成品仓库！”赵文东说。
李副厂长又打开了旁边两个仓库的门。
这两个仓库里的景象，让赵文东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
里面堆的不是布匹，而是成箱成箱，或者直接用大麻袋装着的衣服裤子。
很多箱子已经破损，露出里面叠放得整整齐齐，但款式老旧到让人不忍直视的服装。
赵文东随手从一个大麻袋里抽出一件上衣。深蓝色的“的卡”面料，小翻领，四个口袋，典型的七八十年代男式“中山装”简化版，土气又板正。
又抽出一条裤子，是那种肥肥大大、裤腿能塞进两条腿的军绿色或藏蓝色“直筒裤”，毫无版型可言。
还有一捆捆用皮筋扎着的白衬衫，领子硬邦邦，样式死板！
女装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红格子或小碎花的“的确良”衬衫，领口袖口带着傻气的荷叶边！
肥大的“喇叭裤”裤脚能当扫帚，还有一些颜色刺眼，图案俗气的连衣裙！
李副厂长在一旁叹气，指着这些堆积如山的衣服！
“都是这几年按照老样子生产的，款式跟不上，城里年轻人根本看不上，乡下又嫌贵。压在仓库里，越积越多，我们也试着降价处理过，卖出去一些，但剩下的实在不好弄了，现在别说卖，白送人家都嫌占地方”
刘秘书也皱起了眉，这么多过时衣服，确实是老大难。
赵文东没说话，一件件翻看着这些衣服，手摸着粗糙过时的面料，鼻子里是陈旧的灰尘味。
上万件，甚至可能几万件过时的成品服装，这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布料好歹能改，这些做成型的衣服，改都没法大改，卖又卖不掉。
怪不得服装厂都面临倒闭了，这样落后的模式，不倒闭才叫见鬼了！
而三个月，处理掉这些？这任务比想象中还要艰巨得多。
赵文东放下手里的衣服，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李副厂长说！
“李厂长，带我去车间和办公区看看吧，再看看工人情况！”
“好，好，这边请！”
李副厂长连忙引路，他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挺年轻的赵文东，到底有没有本事，敢不敢接，又能不能接下这个烂摊子。
从仓库出来，赵文东的心情有些沉重，那些堆积如山的过时衣服，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三个月处理掉？谈何容易。
李副厂长和刘秘书陪着赵文东，又去看了生产车间和办公区。
车间里，缝纫机大部分都蒙着布，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工人在角落里闲聊，看到他们进来，才赶紧装作忙活的样子。
机器老旧，环境昏暗，墙皮剥落，处处透着破败和萧条。
办公区也好不到哪儿去，桌椅陈旧，文件散乱，几个科室的人员也是无精打采。
“厂里现在基本处于半停工状态！”
李副厂长搓着手，脸上满是无奈说了起来！
“工资发不出来，人心早就散了，能干的人都想法子调走了，或者出去找活路了，剩下这些，大多是年纪大拖家带口，也没地方去的！”
赵文东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一些。
但是他既然来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这个摊子虽然烂，但未必不能接。
关键在于怎么处理那些库存，以及怎么让这个厂子重新活起来。
考察完，刘秘书先回县委汇报了，赵文东没急着走，而是请李副厂长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又仔细问了问厂里工人的具体构成，技术情况，以及那些库存布料的详细种类和数量！
李副厂长虽然觉得希望渺茫，但看赵文东问得这么仔细，不像纯粹来走个过场，也打起精神，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说了。
从服装厂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赵文东骑着车，慢慢往回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积压的成品衣服是最大的难题，直接卖肯定没人要。
拆了重做？成本太高，款式也未必能跟上。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不把它们当“衣服”卖？
赵文东想起在现代社会见过的一些创意，把旧衣物改造做成环保袋，坐垫，玩偶，甚至艺术品。
但那是现代，有相应的市场和消费观念，在八十年代的县城，这条路恐怕走不通啊！
那有没有更实用一点的处理办法？
想着想着，赵文东就不知不觉骑到了自己的麻辣烫店附近。
此时正是晚饭时间，店里飘出熟悉的香味，还有不少客人在排队。
看着那些穿着朴素，但脸上带着对美食渴望的工人，学生，普通市民，赵文东心里忽然一动！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火花一样闪了一下。
于是停好车，没有立刻进店，而是站在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人们身上虽然款式老旧但洗得干净的衣服，再看看自己店里热气腾腾的景象。
也许可以把这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联系起来？
赵文东需要再仔细想想，也需要找人多打听打听！
进了店，四姐和春子忙得脚不沾地，赵文东卷起袖子，也上前帮忙，一边干活，赵文东一边看似随意地问四姐！
“姐，咱店里这些老主顾，像那些在工厂干活的，拉板车的，建筑工地的，他们平常干活，衣服是不是特别容易磨坏？尤其是袖子肩膀，膝盖这些地方？”
四姐正捞着粉，头也不抬地说，“那可不！干力气活的，哪个不是十天半月就磨破一件？补了又补，现在布料凭票供应，做件新衣裳不容易，可舍不得！”
春子也在旁边搭话，“我爹在村里下地，裤腿和屁股蛋那块，那可是补丁撂补丁呀！”
赵文东听着，心里的那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或许知道，那几仓库的过时衣服，该怎么处理了，至少，是其中一部分！
当然，这只是个初步的想法，能不能成，还需要更具体的计划和试验。
而且，光处理旧衣服还不够，要让服装厂活过来，必须要有能卖出去的新产品。
新产品，赵文东脑子里又闪过从现代社会带来的见识。
八十年代流行的衣服款式，他大概记得一些。
虽然不能完全照搬，但一些基本的改进思路，比如更合身的剪裁，更鲜亮一点的颜色，更实用一点的设计或许能带来改变！
这趟服装厂之行，虽然看到了巨大的困难，但也让赵文东隐约摸到了一点方向。
接下来，就是细化想法，并尽快给余县长一个答复了！
于是手上的动作快了些，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似乎也轻了一点点。
路是人走出来的，办法也是人想出来的。这个挑战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