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这天一大早，春子就被赵文东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快穿上试试。” 赵文东把一套崭新的黑色西装扔给他，“厂里老师傅连夜赶出来的，量了你那天的尺寸，应该合身。”
春子捧着那套西装，手都有点抖。他长这么大，还没穿过这么新的衣裳，更别说什么西装了。
他笨手笨脚地往身上套，穿半天穿不利索，最后还是赵文东看不下去了，帮他系好衬衫扣子，把领带套在脖子上。
“低头。”
春子乖乖低头，赵文东三下两下把领带系好，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
嗯，别说，这傻小子穿上西装，还真像那么回事。
春子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扭捏得不行。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赵文东，傻乎乎地问：
“东子叔，我……我这样行不？”
话音刚落，赵及娣从外头进来，一眼看见春子，眼睛顿时瞪大了。
“哎哟喂！” 她围着春子转了两圈，摸着下巴，啧啧称奇，“这是春子？我没认错人吧？”
春子被她看得更不好意思了，脸红到耳朵根。
赵及娣点点头，一脸认真：
“嗯嗯，不错不错！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想不到平时邋里邋遢的春子，穿上西装还真像个人样了！”
春子挠挠头，嘿嘿傻笑起来，露出两排大白牙。
赵及娣又补了一句：
“行了，别傻笑了，赶紧脱下来，等明天接亲的时候再穿，别弄脏了。”
春子“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西装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包袱里。
……
当天下午，赵文东就带着黄蜂开始张罗。
两人先去了菜市场。鸡鸭鱼肉一样不落，猪肉就买了三大扇，鱼用筐装着，鸡用笼子提着，堆了满满一三轮车。卖菜的老头都看傻了，以为是要开食堂。
“东子，你这是办啥大事呢？”
赵文东一边付钱一边笑：
“村里侄子结婚，多备点。”
“哎哟，恭喜恭喜！”
蔬菜也是论车买的，白菜、萝卜、土豆、粉条，一筐一筐往车上搬，装了整整两三轮车才装完。
黄蜂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带着笑：
“师公，这么多菜，够吃好几天的了！”
赵文东拍拍手：
“新娘家那边没多少人，主要是招待村里乡亲。到时候人多了，怕不够。”
……
春子家那边，李秀玲早早就带着几个妇女过来了。
一进院子，她就撸起袖子开始指挥：
“三嫂，你带人把那屋收拾收拾，被褥都换上新的。五婶，你们几个把锅碗瓢盆都拿出来洗洗，待会儿要用。二丫，你去把院子扫扫，该摆桌子的地方腾出来。”
几个妇女应了一声，各自忙活起来。院子里顿时热闹了，扫地的扫地，擦桌子的擦桌子，洗洗涮涮的声音混在一起，跟过年似的。
赵老憨坐在门口那张破椅子上，怀里揣着一盒大前门——赵文东前几天给他的，让他招待客人用。
他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每进来一个人，他就颤颤巍巍站起来，递上一根烟：
“来，抽烟抽烟。”
来的人也都笑着接过去，说着场面话：
“恭喜啊老憨！春子这傻小子总算能结婚了！”
“老憨叔，这下你就等着抱孙子吧！”
“老憨哥，这回可算熬出头了！”
赵老憨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连连点头：
“是是是，托大家的福，托大家的福……”
他发烟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不是害怕，是高兴的。
……
院子中央，一口大铁锅已经支起来了。
这是秦省农村的老规矩，结婚办事，下午招待客人的都是大烩菜。肥肉片子炖得烂烂的，粉条吸饱了肉汤，白菜萝卜往里一扔，咕嘟咕嘟炖一大锅，香飘半条街。
掌勺的是隔壁村专门做红白事的牛胖子。
这牛胖子四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但做菜是一把好手。他穿着一件白大褂，上头沾满了油点子，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时不时拿起来擦一把脸上的汗。
他站在锅边，手里的铁勺抡得呼呼响，一边翻搅一边喊：
“火小点！对，就这样！”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肉片子“滋滋”冒着油，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牛胖子看着时候差不多了，把铁勺往锅沿上一敲，梗着脖子大喊一声：
“开饭了！”
这一嗓子，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厨房那边，一笼一笼蒸好的玉米面窝头被抬出来，金灿灿的，冒着热气，堆得跟小山似的。
来帮忙的乡亲们早就等着了，听见这声喊，一个个拿着碗筷就围过来。他们先一把抓上几个窝头，然后挤到锅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那油汪汪的烩菜，馋得直咽口水。
“别挤别挤，一人一碗，管够！” 牛胖子拿着大勺，一边打菜一边维持秩序。
有人端着碗蹲在墙根，扒拉一口烩菜，咬一口窝头，吃得满嘴流油，忍不住冲牛胖子喊：
“可以啊胖子，现在这手烩菜做得越来越香了！”
牛胖子正靠在旁边抽烟歇着，听见夸，咧嘴笑了：
“那可不，主要是主家慷慨，买了这么多肉！要不我也做不出来这味儿！”
他这话说得实在。
这年头，农村办事能用这么多肉招待的，真没几家。有的能往锅里多放点猪油就算不错了，哪像今天，肥肉片子放得跟不要钱似的，炖得烂烂的，一咬一嘴油。
蹲着吃的人纷纷点头，又埋头扒拉起碗里的饭来。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香气飘得老远老远。
下午的时候，赵文东的大姐赵招娣和二姐赵盼娣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赵招娣怀里抱着个小包袱，身后跟着自己家的小儿子牛蛋，那小子七八岁，瘦瘦小小的，但是眼睛滴溜溜转，看着就机灵。
赵盼娣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手里牵着两个双胞胎小龙小虎，两个小家伙一进院子就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都别乱跑啊！”
赵盼娣叮嘱了一句，俩孩子应了一声，撒腿就跑去找牛蛋玩了。
赵招娣把包袱往墙根一放，挽起袖子就往厨房走。
赵盼娣也跟在后头，虽然怀着身子，但是手脚也不闲着！
“娘，我小弟呢？” 赵招娣一边往盆里舀水一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