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陈老头的声音忽然哽住了，看着面前这头安安静静趴在地上的巨鳖，看着它那双通透，仿佛能看穿时间的大眼睛，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了！
一个他只在文献和照片里见过的物种，一个全世界加在一起只有个位数活体的物种，一个被无数生物学家判了“功能性灭绝”死刑的物种！
此刻就活生生地，安然无恙地，浑身上下散发着古老而蓬勃的生命气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赵文东摸着巨鳖脑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王笙一眼，眉头轻轻挑起：“斑鳖？”
王笙这会儿已经完全顾不上害怕了，两腿发软地往前挪了两步，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往前探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巨鳖的背甲！
然后嘴唇在哆嗦，声音也在哆嗦，但那股子属于学者的狂热劲儿已经彻底压过了恐惧！
“斑鳖。。这是斑鳖啊！”
王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哭腔的激动！
“老陈说得对，苏州那只体重不到一百公斤，背甲长度也就一米出头。国外那只更小一些，你看看这只。。”
王笙伸手比划了一下巨鳖趴在地上的长度，咽了口唾沫！
“这个体型，这个背甲长度，少说也有两米五！体重我估摸着怎么也得四百斤往上！这要是公布出去，整个生物学界都要炸锅！”
赵文东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手还搁在巨鳖的脑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
巨鳖似乎很享受这种抚摸，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半眯着，脖子微微往上仰了仰，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像是满足的咕噜声，听起来就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大猫！
“所以这玩意儿很稀罕？”
赵文东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淡然！
“稀罕？”
王笙差点没跳起来，声音都劈了，“这哪是稀罕两个字能形容的！这叫国宝！大熊猫你知不知道？全世界的大熊猫好歹还有一千八百多只呢，斑鳖就两头！现在是三头了！”
嘴里说着说着，眼眶居然红了起来，声音也哽咽了！
“斑鳖这个物种，我研究了半辈子，只在文献和标本里见过活物的照片，今天。。今天居然让我亲眼看到了一头活的，还是这么大个头的！文东，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文东摇了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就知道这是头大王八！
王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是那股子激动还是从每一个字里往外冒！
“这意味着这个物种有救了，一头雌性斑鳖，如果能成功繁育，这个物种就有从灭绝边缘拉回来的希望，你知不知道苏州那只雄性斑鳖孤独了多少年？全世界找遍了也找不到一头雌性来跟它配种！现在，你这里居然藏着一头。。”
王笙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眼睛猛地睁大，死死地盯着巨鳖的身体某处，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然后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着巨鳖，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等。。等一下！你们看它的腹部！看这个腹甲边缘的弧度！还有这个尾巴，咦？怎么尾巴没有了？”
赵文东闻言，顿时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因为尾巴是被他给切断的！
陈老头一愣，赶紧又凑近了一点，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他虽然主攻的方向不是两栖爬行类，但搞了大半辈子生物学，这点基础的性别鉴别能力还是有的！
看了几秒钟，瞳孔猛地一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王。。你是说。。”
“雌性！”
王笙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兜住，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了下来！
“这是一头雌性斑鳖！全世界唯一一头已知的活体雌性斑鳖！天呐！天呐！”
王笙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两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魂，整个人呆坐在那里，泪水糊了满脸，却浑然不觉！
赵文东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某个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他知道王笙对白鳍豚的感情，现在又看到这个老教授为了一只巨鳖！
不，一只斑鳖，哭成这个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
对于王笙这样的人来说，这些濒临灭绝的生灵，比他们自己的命还要重要！
陈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文东，这件事千万不能传出去！”
转过头，目光严肃地看着赵文东，“这个消息要是泄露了，你知道会引来多少人吗？国内的，国外的，正经的学者还好说，那些偷猎的，走私的，倒卖珍稀动物的犯罪分子，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过来。到时候，别说这只斑鳖保不住，你这整个青山庄园都得被搅得天翻地覆！”
赵文东脸上的淡然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认真，然后点了点头！
“嗯嗯！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这些年他见过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太明白人心的贪婪和险恶了！
王笙这时候也回过神来了，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腿还有点发软，声音已经稳了不少！
“老陈说得对，这事儿得保密。文东，这只斑鳖的事，你跟我还有老陈知道就行了，不要再告诉其他人了，至于那四头白鳍豚，既然斑鳖性情温和，跟它们没有冲突，那我也就放心了，但是。。”
王笙语气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只正闭着眼睛享受赵文东抚摸的巨鳖，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敬畏有慈爱，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渴望！
“但是。。文东，你能不能让我偶尔来看看它？不用靠太近，远远地看着就行，我就想确认它好好的，健健康康地活着，你放心，我不会做任何打扰它的事，更不会拍照录像，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赵文东看着王笙那双充满恳求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但是你得听我的，我叫它出来的时候你们才能看，其他时候别往湖边凑，它要是哪天不想见人，我也没办法！”
王笙连连点头，忙不迭地说“那是那是”，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已经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又哭又笑的，像极了一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巨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睁开眼睛，瞥了一眼蹲在不远处又哭又笑的王笙！
然后又慢悠悠地闭上了，喉咙里又发出那阵低沉的咕噜声，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拍起一小片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