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彻底停了,天光大亮,冷风褪去不少,整座县城豁然开朗。
赵文东忙完厂里的事准时下班,走出厂区,只见满大街全是街道办组织的扫雪工人。
憋在家里数日的所有人,终于能出门透气,一个个全都憋足了劲头,干活格外卖力。
街上随处可见拿着大扫把清扫积雪的、推着小木车转运雪堆的工人,没人怕冷、没人偷懒。
所有人埋头苦干,把路面厚厚的积雪全都推到道路两侧,一条条被积雪盖住的街道,一点点露出原貌。
干得起劲的时候,几个年轻工人玩性上来,随手抓起地上残雪捏成团,互相扔着打雪仗。
你追我赶、嬉笑打闹,整条大街热闹腾腾,一扫连日暴雪带来的压抑和冷清。
路边石阶上,一个裹着厚棉袄、满头白发的老大爷扶着拐杖,长长吐出一口气,满脸舒展。
“可算天晴了!再憋下去,我这一把老骨头,真要在家里憋散架喽!”
旁边一个挎着空菜篮子的大妈,边走边接话,语气满是期盼。
“是啊张大爷!雪一停,路慢慢就通了!咱们总算熬出头,再也不用天天啃干窝窝头、喝稀汤度日了!”
看着街上一片烟火热闹,赵文东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跨上自行车,踩着刚清理出来的干净路面,慢悠悠朝着赵家村方向骑去。
一路平稳骑行,半个小时左右,车子刚拐进赵家村村口,赵文东就愣住了。
城里街道还在热火朝天清理积雪,赵家村的村口大路,居然已经干干净净。
整条土路的积雪全都被清理完毕,露出湿漉漉的黄土路面,平整通畅,一点积雪残冰都看不到。
村口几个扛着铁锹、刚干完活的村里青年,一眼就认出了骑车进来的赵文东。
为首的青年立马高声打招呼,声音洪亮。
“东子叔,你回来啦!城里的路都清理通了没?”
说话的人是铁柱家的大儿子赵青岩,论岁数比赵文东还大几岁,只是按辈分,得喊赵文东一声叔。
赵文东停稳自行车,看着干净的村路,由衷感慨。
“你们村里速度可以啊!城里这会儿还在大面积扫雪,你们居然全都清理完了。”
说着,随手从兜里摸出一包崭新的大前门香烟,抬手直接扔给赵青岩。
“拿着,跟兄弟们分了抽。”
赵青岩连忙双手接住烟,脸上瞬间乐开了花,当即拆开烟盒,扭头招呼身边一众干活的青年。
“来来来!都过来!这是我东子叔赏的大前门,一人一根!这可是难得的好烟!”
一群村里青年纷纷围上来,挨个接过香烟,嘴里连连道谢,满村口都是朴实的感谢声。
赵青岩特意单独抽出来一根,递到赵文东手里,笑着解释。
“东子叔,咱们村里土路跟城里石子路没法比。”
“城里路硬,积雪化得慢,也好清理。咱们这是黄土路,不及时扫干净,雪一化全是泥浆,到时候满路烂泥,踩上去全是水坑,那才是真的‘水泥路’,根本没法走人通车。”
赵文东接过烟,笑着抬手拍了拍赵青岩的肩膀。
“辛苦你们了,干活麻利靠谱。你们继续忙,我先回家看看。”
说完,赵文东重新骑上自行车,顺着干净通畅的村路,朝着自家院子缓缓骑去!
赵文东骑着车刚到自家大门口,还没进院,就听见院子里人声热闹得很。
说话声、爹娘的叮嘱声,时不时还夹杂着一阵阵清脆的婴儿啼哭,断断续续飘出来。
于是心里好奇,抬手推开虚掩的院门,推着自行车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正中央,稳稳停着一辆农用木板架子车,车上铺着厚厚的旧被褥,看着是专门用来拉人的。
屋檐底下缩着一个男人,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边角破旧的厚棉袄!
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满脸尘土,胡子拉碴,整个人看着狼狈又憔悴。
赵文东定睛一看,立马认出了人,试探着开口喊了一声。
“二姐夫?”
蹲在屋檐下的牛大勇听见声音,猛地抬头看过来。
看清是赵文东,立马就噌的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手脚都有些局促不安,眼神躲闪,笑得格外尴尬。
“小弟,你回来了。”
赵文东看着牛大勇这副灰头土脸、落魄狼狈的模样,眉头瞬间皱紧,连忙问道。
“二姐夫,你怎么搞成这样?我姐呢?孩子呢?”
牛大勇下意识伸手胡乱扒拉了两把乱糟糟的头发,憨厚又窘迫地笑了笑。
“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守着你姐和刚出生的孩子,天天熬夜照顾,压根没空收拾自己!”
“今天你姐顺利出院了,家里那边村子山路积雪没通,车子进不去也出不来,我没办法,只能用板车一路拉着你姐和孩子过来!”
“实在没地方去,只能先来爹娘这边暂住几天。”
说完,牛大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从兜里摸出一包廉价的经济烟,抽出一根,小心翼翼递向赵文东。
赵文东伸手接过烟,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压着心头火气,声音陡然拔高几分,直接开口斥责!
“你简直是瞎胡闹!”
“这么冷的天,寒风刺骨,雪刚化地上全是冷风冰水,你就用一个露天板车拉着刚生完孩子的我姐和孩子?你脑子是咋想的?为什么不提前给我捎个信?”
赵文东声音不小,带着明显的怒气,牛大勇一辈子老实巴交,现在最怕这个有本事、有担当的小舅子!
所以挨了骂,只能低着头站在原地,一句都不敢反驳,满脸愧疚!
然而屋里的二姐赵望娣听得清清楚楚,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虚,躺在床上休养!
听见赵文东发火训斥牛大勇,生怕小弟把话说重了委屈自家男人,连忙撑着身子,跟着母亲李秀玲慢慢从屋里走出来劝解。
“小弟,你别凶你姐夫,这事不怪他,他真不是故意的!”
“他就是怕刚生完孩子麻烦多,又怕你厂里事情忙,不想给你添麻烦,才硬是自己咬牙用板车拉我们娘俩回来的。”
赵望娣脸色还有些苍白,说话温温柔柔,句句都在护着牛大勇,李秀玲也跟着连忙开口打圆场!
“行了儿子,别吼了!”
“大勇这一路不容易,十几里雪地土路,全是他一步一步推着板车走回来的,累得浑身是汗,也没敢歇几步,就怕冻着你姐和孩子。”
赵文东看着虚弱的二姐、护妻憨厚的二姐夫,再想想冰天雪地十几里土路推板车的画面,心里的火气瞬间散去大半,只剩下满心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