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岸号在裂缝前停了三息,渡婆婆问了句:“进?”
“进。”李安只说了一个字。
大船一头扎进黑裂。
没有预想中的撞击与黑暗,船身只是轻轻一轻,像穿过一层水面,四下忽然就没了上下。
陈天骄整个人离了甲板,脑袋朝下飘起来,神臂胡乱挥:“哎哎哎,这失重感比挨揍还慌,挨揍好歹知道哪边是地。”
“别动,越动越飘。”苏婉清伸手揪住他后领,把人按回甲板,又把同样飘起来的肥鹅一把按住。
肥鹅吓得扁嘴狂叫,两只橘色蹼在空中徒劳地划。
知雨却玩心大起,松开船舷翻了个跟头,长发在失重里散开成一面黑缎:“你们看,我会飞了。”
“那叫飘,不叫飞。”苏婉清嘴上说着,自己也试了试,足尖一点便滑出老远,脚下凝出一线薄霜。
半块干粮从陈天骄怀里飘出来,在半空慢悠悠转,肥鹅伸脖子去够,连鹅带饼一起飘远,被苏婉清拎着后颈拽回。
陈天骄抢回干粮,宝贝似的揣紧:“这天上邪门,连饼都不服管。”
众人抓着船舷探头,全都屏住了呼吸。
裂缝之后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空旷,没有天,没有海,巨大的碎壳静静悬浮在四面八方。
那些碎壳大的如城,小的如屋,棱角狰狞,壳上依稀看得见枯干的海床、烧成灰的林子、半截倾颓的城池。
它们死了万古,却还漂着,像一具具不肯落地的尸身。
细碎的光尘从无尽高处无声飘落,比雪还轻,落在甲板上不化,只一点点发光,又一点点暗下去。
“这就是天穹碎掉之后的样子。”大匠不在,李安便自己看古图,图上这片地方只标了两个字,碎穹。
归宁伸出手,接住一捧光尘,光尘在他掌心汇成小小漩涡。
“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的小宇宙。”他轻声说,“在这里,那些东西好像全飘出来了。”
他确实在发光,废料化形的身躯边缘,有丝丝缕缕极淡的光散出来,与漫天源尘一个颜色。
李安祭出万象珠,珠子悬在桅杆顶上,垂下一层柔光把整艘船裹住,船上众人才重新有了轻重,能站稳了。
渡婆婆把船贴上一块大碎壳,船舷搭上壳缘,众人第一次踩上天上的地。
那地是灰的,脚踩上去浮起一层细粉,粉是枯死万古的海泥,壳上一道大沟壑从前是海,海床裂成龟甲,缝里没有一滴水。
岸边横着半截城池,城墙从中间断了,断口平滑得像被一掌抹平,街心还立着铺子的招牌,字早磨没了。
阿曜捡起一只石碗,碗里空空:“这儿的人,从前也吃饭。”
“也抢过海,也打过架,最后跟这天一起碎了。”李安把石碗放回原处,“走吧,别惊动。”
知雨捡起一片枯叶,手一松,叶子不往下落,横着飘了,她追出两步:“它往哪走。”
“没有上,也就没有下。”李安道,“它想去哪,就去哪。”
阿曜追着问:“这么大的壳,凭什么不掉。”
李安指了指头顶落下的源尘:“凭有光吊着,光在,壳就在,哪天光没了,它也得往下掉。”
归宁轻声补:“就像底下的海,得有洋流托着。”
归宁在一截枯木旁蹲下,那木头轻得像一把灰,他侧耳听了许久,摇头:“什么声音都没剩下,死透了。”
陈天骄一脚踢在另一棵枯树上,树没断,整棵连根拔起,在失重里缓缓飘开,他吓得缩回脚:“它,它没有根。”
“死了万古,根早烂空了。”白恪看着飘远的树,“这地方没有一样东西,是真踩着地的。”
渡婆婆弯腰抓了把灰,灰从指缝漏进源尘里,她摇头:“踩不实,跟踩在浮萍上一个滋味。”
阿曜问:“那住这儿的人,夜里睡得着吗。”渡婆婆拍净手:“脚下没根,觉也睡不沉。”
回到船上,船沿着光种指向,在碎壳之间缓缓穿行。
怪的是,光种离了下界,反而一暗。
它在李安掌心不再发烫,光焰缩成豆粒大小,明明灭灭,像进了一个什么都能把光吃掉的地方,连它也怕。
李安皱眉,把万象珠的光也压低了些。
“省着点。”他说,“这地方邪性,光别露财。”
陈天骄往四周的黑处看了又看,缩着脖子凑过来,小声问:“仙长也怕?”
“我这叫谨慎。”李安面不改色,“省电是一种修为。”
不知何时,源尘不再直落,它们在半空顿了顿,像被什么惊扰,齐齐朝一个方向偏去。
肥鹅把脑袋埋进翅膀里,闷闷地哼,再不肯探出头。
陈天骄压低声音:“仙长,你觉不觉得,有什么在看我们。”
李安没答,只把万象珠的光拢成一线,收在掌心。
白恪剑尖垂下一缕白光,光到半空忽然弯了,像被什么吸得偏了方向,他收剑入鞘,脸色少见地沉。
“秩序在这里变薄了。”他说,“我的剑,压不住这片地方。”
就在这时,归宁脸色忽然变了。
他猛地转头,先看左,又看右,最后盯住两碎壳之间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怎么了?”李安立刻问。
归宁嘴唇发白,听万源之声的耳朵,在这片死寂里听见了别的东西。
极细碎的咀嚼声,从极远处来,像什么东西正伏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口一口,慢慢地吃。
那声音到处都是,又说不清方向,仿佛在左,在右,在上,在下,在每一块碎壳的阴影里。
白恪忽然拔剑半寸,秩序剑意扫过四周,什么都没有,他眉头拧得更紧:“我的剑,方才冷了一下。”
归宁听了很久,慢慢收回目光,身子微微发抖,却只摇头。
“没什么。”他说,声音软,却硬撑着,“是我听错了。”
李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把万象珠的光又压低一分,压低的光里,他自己的指节也绷了起来。
船继续前行,源尘落得更密了,碎壳之间开始出现那种黑。
黑层,古图上在这些地方画了墨圈,墨圈旁只批了四个字,落者不返。
陈天骄不嘟囔了,白恪握剑的手没松过,知雨悄悄往归宁身边靠。
知雨小声问:“你刚才到底听见什么。”
归宁摇头,冲她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等弄明白了,再告诉你。”
就在归岸号穿过两块碎壳的夹缝时,前方的光尘忽然向两边分开。
一艘巴掌大的贝壳小船,从一块碎壳后头无声溜了出来。
小船通体发亮,船首立着一道披满碎光片的纤细身影,是个少女,轻得像一片源尘。
她显然也看见了归岸号,整个人猛地一僵。
下一息,她举起一块发光的小石头朝众人飞快比划,嘴里发出一串短促音节,神情又急又怕,像在警告,又像在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