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米，二百米，一百五十米。
赵凛的脚步没停，鞋底碾过碎石和铁锈，发出细碎的声响。冷霜在后方十五米处，披风下摆扫过潮湿的地面，肩包带微微下压，枪管组件已展开半寸，藏在布料内侧。两人呼吸频率一致，胸膛起伏平稳，像两台调校精准的机器。前方电动门旁的黑衣守卫掐灭烟头，目光扫来，赵凛右手从夹克口袋抽出，拇指轻敲大腿外侧两下——继续接近。冷霜左手扶了下肩带，动作细微，回应无声。
就在这时，左侧铁桥传来脚步声。
不是流浪汉那种拖沓的蹭地，也不是巡逻哨兵的规律踏步，而是一种刻意放慢、但节奏稳定的行走方式。皮鞋底敲击金属桥面，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像是知道他们在这里，也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赵凛左脚微撤半步，身体向右偏移三十度，恰好挡住冷霜正前方的视觉死角。他左手抬起来，拇指无意识蹭过左腕那道旧伤疤，皮肤粗糙，凸起明显。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两秒，他就放下手，掌心拍了下膝盖，像是要把什么甩掉。
那人从雾里走出来。
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灰色风衣，领子竖着，遮住下半张脸。帽檐压得很低，眼睛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鼻梁和紧抿的嘴角。他走到距离赵凛十米的位置停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没再靠近。
“你们不该走这条路。”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赵凛没动，也没开口。他知道，在这种地方，先说话的人，往往先暴露底线。
对方也不急，只是站着，像一截生锈的桩子。远处集装箱吊车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打断了沉默。就在那声音落下的瞬间，风衣男开口：“明晚十点，旧船坞C区，货在底舱。”
赵凛眼神一凝。
这不是他们掌握的情报范围。杰克给的资料里，毒枭的交易点在B区浮码头，且时间定在凌晨两点。这个信息，要么是假的，要么……有人提前换了计划。
“谁派你来的？”赵凛终于出声，声音低沉，不带情绪。
风衣男没回答，反而抬起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轻轻放在地上。风吹不动它，像是被某种重量压住了边缘。他退后一步，依旧没露脸。
冷霜站在原地，手指在披风内缓缓调整狙击枪角度。她没开枪，也没锁定，但枪口已经对准对方胸口。只要他有任何异常动作，七秒内可以完成击发。她用耳后通讯器发出短频震动信号——两声轻颤，代表“目标可疑，暂不行动”。
赵凛盯着那张纸条，没去捡。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碰，尤其是来历不明的“情报”。他再次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条线？”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风衣男说，“你们用了黑市拍卖记录伪造身份，买家代号‘灰狼’，背景包装由北欧离岸公司背书。七十二小时内完成，效率不错。”
赵凛瞳孔微缩。
这些细节，连杰克都没完全掌握。他们为了伪装身份，确实通过地下渠道买了一家冰岛空壳公司的股权记录，但整个过程加密处理，仅限终端内部流转。这个人，要么是国际刑警内部人员，要么……就是敌方安插的钉子。
“你到底是谁？”赵凛问。
“老K。”他说，“一个只想拿钱办事的人。”
赵凛冷笑一声：“没有中间人会主动现身。你想要什么？”
“我要活命。”老K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他们已经开始清理知情者。我提供情报，你们保我安全。交易成立，各取所需。”
冷霜指甲轻轻划过掌心旧茧一次。这是她的习惯动作，压力大时才会出现。她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从纯粹的警戒，转为评估威胁等级。
赵凛蹲下身，没用手，而是从战术靴侧面抽出一把多功能刀，用刀尖挑起纸条一角。纸上写着一组坐标，后面跟着一串数字：22:00，C-7，底舱三层。字迹工整，墨水未干，像是刚写不久。
他抬头：“为什么选我们？”
“因为你们不在系统名单上。”老K说，“他们是冲着正式编制的人去的。你们是野路子，反而安全。”
这话听着合理，但漏洞太多。如果真有清洗行动，对方不可能放过任何接触过案件的人。一个匿名线人，突然跳出来说掌握核心情报，还指名道姓要找两个“退役特工”合作——这本身就是陷阱的标准模板。
赵凛站起身，刀收回靴中。他盯着老K，一字一句：“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催命符。”
“我知道。”老K点头，“所以我不会多说。坐标是真的，时间是真的，货也在。信不信，由你们。”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稳定，没回头。风衣下摆随着步伐摆动，身影渐渐融入浓雾之中，像一块被水稀释的墨迹，慢慢消失。
赵凛没动，等了整整十秒。
直到确认周围没有第三人的脚步声，没有无线电频段激活，没有红外扫描的微弱嗡鸣，他才低声对着耳麦说：“记录坐标，加密存档。”
冷霜缓缓放下狙击枪预备角度，指甲再次划过掌心旧茧，然后停下。她走向赵凛，脚步轻，落地无声。两人并肩站了三秒，谁都没说话。
“信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淡。
“不信。”赵凛说，“但得去看看。”
他知道，这种时候，最危险的不是敌人设局，而是自己拒绝行动。一旦迟疑，整条线就断了。哪怕前面是坑，也得先踩一脚，才知道有多深。
他看了眼手表，指针指向四点二十六分。距离明晚十点，还有十七个小时三十四分钟。时间够用，但容错率为零。
“走。”他说。
冷霜点头，转身朝预定路线的另一侧移动。她没再检查肩包，也没调整耳后通讯器。她的状态已经切换完毕——从掩护者变成追踪者。如果老K说的是真的，那么旧船坞C区现在就是风暴眼。如果他是假的，那这里就是猎杀场。
赵凛最后扫了一眼纸条掉落的位置。地面潮湿，但那张纸却没被浸湿，边缘甚至有些发硬。他蹲下身，用刀尖轻轻拨开一角，发现下面涂了一层防水膜。这种细节，普通人不会注意，但特工会有本能反应。
他站起身，拉紧夹克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墨镜没摘，镜片反射着远处忽明忽暗的路灯。他迈步向前，步伐比之前快了半拍。
雾气依旧低垂，码头的轮廓像被刀削过一样僵硬。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投在水泥地上，像两把出鞘的刀，缓缓逼近。
前方，一条岔路口出现在视野中。左边通往主港区，右边则是一条废弃的维修通道，墙上刷着“C区—禁入”字样，铁门半塌，锁链断裂。老K说的地方，就在那边。
赵凛停下脚步，看了眼冷霜。她站在十五米外，披风下摆微微扬起，枪口仍朝下，但手指已经搭在扳机护圈内侧。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右侧通道。
冷霜点头，迈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