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灯光闪了一下,红光重新稳定下来,像凝固的血。赵凛没动,左手依旧插在口袋里,掌心贴着那枚老式打火机,金属外壳已经有些发烫。冷霜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指甲轻轻压过掌心的老茧,一下,两下,节奏很轻,像是在数心跳。
四周的守卫没动,枪套扣得严实,眼神却时不时扫过来,带着审视。发电机嗡鸣声持续不断,混着潮湿水泥地散发出的霉味,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阿强那种试探性的、带点节奏的走法,这一步一踏都像踩在铁板上,干脆,沉重,不拖泥带水。所有人立刻绷直了肩背,连靠在车边玩手机的那个也迅速收手,站定原地。
一个身影从红光深处走出来。
黑袍加身,兜帽压得很低,脸上覆着一张面具——不是皮质也不是金属,是某种灰白色的硬壳,刻着扭曲的人脸纹路,眼窝处挖了两个空洞,露出一双眼睛,锐利得像刀片刮过玻璃。
“鬼面”来了。
他走到距赵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没说话,只是站着。那双眼睛在赵凛脸上扫了一遍,又缓缓移向冷霜,停留三秒,再落回赵凛的右手——那只手还插在口袋里,纹丝不动。
“阿强说,你们敢动手。”他开口,声音低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也敢进这儿。”
赵凛点头:“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只看热闹。”
“鬼面”嘴角微微抽动,不知算不算笑。他往前半步,兜帽下的阴影更深了:“那你知不知道,进这儿的人,十个里头九个出不去?”
“我知道。”赵凛答得干脆,“但活下来的那一个,往往是因为——他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
短暂的沉默。
“鬼面”忽然抬手,摘下左耳的通讯器,扔给旁边守卫。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面具缝隙里钻出来,缭绕在眼窝周围。
“你以前在安保公司干过?”他问。
“华盾。”赵凛说,“三年前解散了。”
“没听说过。”鬼面吐出一口烟,“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做保镖,跑来我这儿?”
“生意不好做。”赵凛说,“建材市场塌了,工地停工,工人都回家了。我在边境接了几单护送,听说这边有门路,就想看看能不能搭上线。”
“护送?”鬼面眯起眼,“护送什么?”
“货。”赵凛说,“谁给钱就帮谁运,不分种类。只要不碰人命案子,我都接。”
“哦?”鬼面冷笑一声,“那你老婆呢?她也干这个?”
冷霜没抬头,也没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女人进这行,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疯了。”鬼面盯着她,“你觉得你是哪种?”
赵凛往前半步,挡开一点视线:“她是跟我一起的。我能吃的苦,她也能吃。我不让她碰脏东西,但她非要跟着。我说不过她。”
鬼面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赵凛的手上:“你一直把手插口袋里,怕冷?”
“习惯。”赵凛把左手慢慢抽出来,摊在灯光下。掌心朝上,虎口和指根都有厚茧,是常年握器械留下的痕迹。“以前训练的时候,教官说,手要随时准备好。冷也好热也好,不能抖。”
鬼面盯着那双手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烟头按灭在赵凛掌心边缘。
没有躲。
皮肤接触高温的一瞬,赵凛肌肉绷紧,但整个人稳如铁桩,连呼吸都没乱。
“不错。”鬼面收回手,“能忍痛,说明脑子清醒。”
他转身踱了两步,兜帽随着动作轻微晃动:“你说你做过护送,那我问你——如果我要运一批货,凌晨两点出发,路线经过三个检查站,每个站都有便衣警察蹲点,你怎么过?”
赵凛没急着答。他低头想了几秒,才开口:“第一,不走主路。第二,车要换三辆,每辆外观普通,最好是本地牌照的货车或者冷链车。第三,人分两组,一组引开注意,另一组走备用小道。第四,货不能全装一辆车上,分散运输,到目的地再汇合。”
鬼面静了片刻:“要是对方提前布控呢?”
“那就得有人在里面。”赵凛说,“没人通风报信,再好的计划也白搭。”
“所以你愿意当那个‘里面的人’?”
“我没说。”赵凛抬头,直视面具后的眼睛,“我说的是方案。做不做,得看价码。”
鬼面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有意思。你还挺会讲条件。”
他又转向冷霜:“你呢?你会什么?除了打架?”
冷霜抬起眼,声音不高:“盯人。记路线。拆炸弹。开车。能在五十米外用匕首割断一个人的喉管,还不惊动旁边的人。”
全场安静了一瞬。
鬼面没动,但眼神变了,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她说的是真的?”他问赵凛。
“你可以试。”赵凛说,“但我劝你别拿自己人练手。”
鬼面沉默了几秒,忽然挥手。一名守卫立刻上前,递上一台平板。屏幕亮起,显示一段监控画面:一辆黑色SUV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半,驾驶座上坐着个戴帽子的男人。
“看到他了吗?”鬼面问冷霜。
冷霜只看了一眼:“看到了。”
“十秒后,他会下车。你告诉我,他左脚先迈,还是右脚。”
冷霜盯着屏幕,指尖再次蹭过掌心老茧。
倒计时开始。
七、六、五……
画面中男人动了。
四。
他伸手去拉车门把手。
三。
身体微倾。
二。
右肩下沉。
一。
车门拉开——右腿先迈出来,踩在地上。
“右脚。”冷霜说。
鬼面关掉平板,看了她很久,终于点头:“好。”
他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在腹前,兜帽下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你们暂时留下。不安排任务,也不给钱。先看三天。这三天里,你们住在这儿,吃在这儿,去哪儿都由守卫陪着。如果没问题,再谈下一步。”
赵凛点头:“明白。”
“别耍花招。”鬼面说,“我这里,不怕狠人,就怕骗子。骗我的人,从来没见过第二天的日出。”
说完,他转身走向通道深处,黑袍拖地,脚步无声。守卫让开一条路,红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裂开的口子。
直到背影彻底消失,赵凛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冷霜依旧站得笔直,但指甲又一次划过掌心,比刚才重了些。
一名守卫走上前,示意他们跟上:“走吧,给你们安排地方。”
赵凛迈步,夹克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左手重新插进口袋,掌心贴住打火机。冷霜跟在后面,高马尾一丝不乱,腰间银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声响。
仓库角落有两张行军床,铺着灰色毯子,旁边放着两个水壶和干粮包。守卫指了指:“今晚睡这儿。明早六点集合,有人带你们熟悉区域。”
赵凛走过去,坐下,没脱外套。冷霜站在床边,没动,目光扫过天花板的通风口、墙角的摄像头、门口两名站岗的守卫位置。
发电机还在响。
红光依旧。
赵凛低头,右手悄悄摸了下左腕的旧伤疤,指尖一触即离。
冷霜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