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厂区东侧的通风口灌进来,卷着铁锈和机油味,吹得赵凛外套下摆贴住大腿外侧。他站在配电房外墙边,右手插在口袋里,掌心裹着那枚老式打火机。金属壳已经被体温焐热,不再冰手。他没动,目光扫过调度室二楼——刚才那个反光点消失了,但窗户半开,玻璃上还留着一道斜痕,像是望远镜支架压过的。
脚步声从回廊拐角传来,节奏稳定,落地轻而实,是训练有素的人才会有的步伐。赵凛没回头,左手却缓缓抬起来,拇指蹭了下左腕旧疤,动作慢,像在回忆什么。
雷虎出现在三米外,深蓝制服扣到领口,肩章在阴光下泛着冷色。他站定,没说话,只是看着赵凛,眼神不闪也不躲。
“又见面了。”赵凛先开口,声音不高,也没笑,像是随口打招呼。
“您倒是记录。”雷虎往前走了半步,“刚才往焚烧车间走了一趟,现在又绕到这边,对配电房感兴趣?”
“路过。”赵凛说,“王总说处理流程快开始了,我怕耽误事,想抄个近道。”
“近道?”雷虎轻笑一声,“这厂里没有近道,只有规定路线。您刚才走的那条,不在访客通道标线上。”
赵凛皱眉,像是听出了话里的刺:“我不认得标识,见谅。要不您带我回去?”
“不用。”雷虎摇头,“我自己能走。我只是奇怪,一个投资人,走路的姿态像在排雷——脚跟先落,重心压低,每一步都量过似的。您以前真练过拳击?”
“我说过的话,自己记得。”赵凛语气平了,“练过几个月,在国外。后来被人揍得够呛,就不敢上了。”
“可您刚才被撞那一下,反应比一般人快半拍。”雷虎盯着他眼睛,“普通人受力第一反应是退,您是卸,还反调整重心。这不是拳击能练出来的。”
赵凛叹了口气,像是被问烦了:“雷队长,您是不是觉得所有走得稳的人都可疑?那您这班没法值了,全厂工人加起来几百号,您得查到明天去。”
“我不是查人。”雷虎声音低了些,“我是看人。看动作,看习惯,看藏不住的东西。”
“那你看出我什么了?”赵凛直视过去,没躲。
“你不是普通投资人。”雷虎说,“你身上有种……绷着的劲。就像枪上膛了,保险开着。”
空气静了一瞬。远处传送带还在响,污泥倾倒的声音闷得像打鼓。
赵凛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了:“雷队长,你说得对。我不是普通投资人。”
雷虎眉毛一挑。
“我是绿源资本最倒霉的那个。”赵凛从内袋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去年投了个铜矿修复项目,赔了八百万。老板让我来这儿,说是‘再失败一次就滚蛋’。我现在走路小心,说话谨慎,连呼吸都怕出错——因为我真怕丢这份工作。”
雷虎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没细看内容,随手收进衣兜。
“所以你紧张?”他问。
“谁不紧张?”赵凛摊手,“要是在你们厂里摔一跤,磕了头,新闻标题就是‘投资方代表视察时意外受伤,项目恐生变’。王总不得恨死我?”
雷虎嘴角动了动,像是被这话戳中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总走在那位女士前面?”他换了个问题,“参观时,你一直在她左侧,挡着大部分视线。”
赵凛沉默两秒,左手再次蹭了下左腕疤痕,这次动作更明显,像是在唤醒记忆。
“三年前在南美。”他说,“我和一个女同事去矿区谈合同,路上被抢。她挨了一刀,我挡了一下,手腕划了口子。从那以后,只要带女的出门,我就走前面。改不了。”
他说完抬头,“你要觉得这是掩护动作,也对。但我不是掩护身份,是掩护人。这毛病,心理医生都说难治。”
雷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以前真是军人?”
“体检报告上写着呢。”赵凛笑了笑,“退伍兵优先录用,我们老板爱国。”
雷虎没接话,手指无意识敲了下腰间对讲机。
“厂里最近不太平。”他说,“外来人员多了,事就杂。我得多问几句,别怪我多事。”
“该问。”赵凛点头,“换我我也查。要不这样——”他作势又要掏名片,“我把联系方式留你,你想什么时候问,随时打。”
雷虎抬手拦住:“不用。保密项目,理解。”
赵凛把手收回来,笑了笑:“哦对,不能留。我都忘了。”
两人站着,谁都没动。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纸片,打着旋儿贴到墙根。
“你刚才说‘走路像排雷’。”赵凛忽然开口,“其实我没那么夸张。就是习惯了观察地面。以前出差住小旅馆,得看地板有没有松动,床底有没有东西。做投资的, paranoid 一点活久点。”
“Paranoid?”雷虎重复这个词。
“就是……警觉。”赵凛解释,“职业病。”
雷虎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赵先生。”他背对着说,“下次走偏道,提前跟我报备。我不一定在,但巡逻队会拦你。”
“明白。”赵凛应声。
雷虎走了,步伐不急不缓,消失在回廊拐角。赵凛没动,等他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右手还在口袋里,打火机贴着掌心,温的。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尖,刚才站的位置,正好踩在两块钢板接缝处。那是他记下的第三个盲区边缘,摄像头扫不到死角,但必须静止超过七秒才会触发红外补录。
他没立刻离开,而是原地站了几秒,左手慢慢滑过左腕疤痕,一遍,两遍。然后抬起手,假装整理袖口,实际在确认手表频率——冷霜给的战术表,指针不动,表示未触发警报。
安全。
他转身,没回操作平台,而是沿着厂区外围继续走。脚步放慢,像个真正在参观的访客。目光却扫过配电房门锁、卸货区卡车编号、调度室窗口的窗帘缝隙。
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刚才的对话。雷虎没信他全部,但也没全不信。那句“绷着的劲”说明对方看出来了——他不是怕丢工作,是怕暴露。
可他必须留在这里。王总那边还没接触财务主管小刘,他不能提前归队。得找个由头待着,又不能太显眼。
他走到废料暂存区边缘,停下。前方是高墙,墙上拉着电网,角落有个小门,挂着“检修专用”牌子。门没锁,但有摄像头对着。
他掏出手机,假装拍照,实则用镜头反光扫了眼身后。三十米外,两个巡逻队员正朝这边走来,步伐一致,显然是按指令行动。
他收起手机,往回走了几步,靠在一根水泥柱上。右手再次插进口袋,握住打火机。这一次,他没急着拿出来,而是让掌心的汗把金属壳慢慢焐得更热。
风吹过来,带着焦味和湿气。他站直身体,望着调度室方向,像是在等人。
其实他在等下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