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外廊的风比刚才更冷了些,赵凛靠着栏杆,指节在铁管上轻轻一磕,听见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没回头,但眼角余光扫到那双锃亮的皮鞋停在两步之外——王总来了。
“你们走得挺快。”王总的声音不带火气,像在聊天气,“我刚让人追出来送杯咖啡,人就不见了。”
赵凛转过身,脸上已经挂起笑:“时间紧,模型还在跑,怕耽误后续安排。”他语气轻松,像是真为工作焦头烂额的商人,“冷顾问说了,今晚必须把变量调完,不然明天没法谈。”
冷霜站在侧后方半步,没接话,只是微微点头。她摘了耳内的微型接收器,放进手包夹层,动作轻得像整理口红。王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秒,又落回赵凛身上。
“你这团队效率高啊。”王总点了根烟,火光映出他眼底的审视,“不过我有点好奇——你们一个做资本的,一个搞风控的,怎么盯上我们这种‘脏活累活’的行业?”
空气一下子绷住。
赵凛没急着答。他摩挲左腕旧疤一圈,两圈,三圈,然后笑了下:“王总,您知道现在最贵的是什么?不是地,不是矿,是合规。”
王总挑眉。
“东南亚那边,环保查得越来越严。我们投的几个项目,全卡在危废出口这一环。”赵凛往前半步,语气自然,“瑞康的数据太亮眼了——三年处理量翻倍,能耗降十八。这种效率,要么有黑科技,要么……布局早。我赌是后者。”
冷霜适时开口:“我们更关心流程稳定性。报表可以美化,操作日志难造假。如果能实地看看分类、打包、转运的完整链条,评估才有依据。”
她说得平缓,像在陈述一份PPT结论。可这话一出,王总的指尖在雪茄上顿了一下。
“你们真觉得,一家处理厂,值得两位大忙人亲自跑?”他声音依旧温和,但敲桌面的节奏变了——一下,停两拍,再一下。这是警戒信号。
赵凛心里清楚,桥搭上了,但还没过河。对方还在试探他们是不是真懂行,还是只拿环保当幌子来查别的。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握住了父亲的老式打火机。掌心传来金属的凉意,让他稳住了呼吸。
“我父亲是老兵。”他说,“他常说一句话——‘看不见的战线,才是真正的防线。’”他顿了顿,看着王总的眼睛,“环保也是战场。我想亲眼看看,谁在守。”
这话虚实参半。老兵身份是真的,但这句话是他临时编的。他知道这类话容易引发共鸣——尤其是对这个年纪、这个位置的男人来说,情怀永远是一道软门。
果然,王总的神情松了一丝。
冷霜趁势从包里取出一份打印件,封面写着“绿源资本·瑞康初步对接方案”,右下角还贴了个小小的绿色认证标。“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合作意向,重点列了三个可落地的试点方向。”她递过去,动作利落却不显逼迫。
王总接过,翻了两页。纸张边缘整齐,排版专业,连字体字号都符合商务标准。他目光落在“实地考察建议”那一栏,停了几秒。
“明早八点,我办公室。”他合上文件,递还一半又收回,“你们来,我把内部流程图调出来。但有一点——”他盯着赵凛,“别指望我看一眼投资书就签字。我要看到你们真懂这行。”
“没问题。”赵凛伸手接过文件,顺势塞进公文包,“我们可以现场答题。”
王总终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多了一分真实:“行,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说完,他转身走回宴会厅。玻璃门开合之间,灯光洒了一地,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赵凛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冷霜走到他身边,没说话,但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清凉感让她保持清醒。
“他信了七分。”赵凛低声说,右手再次摩挲左腕旧疤,“还有三分,在赌我们底牌有多厚。”
“我们给了他想听的逻辑,也留下了想查的线索。”冷霜目视前方,声音压得极低,“他会去查绿源资本,查我们的社交链,查资金流水。但他会约我们见面——因为他想知道,我们到底图什么。”
赵凛点头。这套身份经得起查。资料闭环,痕迹完整,就连LinkedIn上的职业履历都是按真实投行模板伪造的。只要不碰核心数据库,三十天内不会露馅。
但他们也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王总回到宴会厅角落,手里还捏着那份意向书。他没急着叫人,而是站在窗边,盯着外廊的方向看了很久。手下走过来低声问要不要继续查访背景,他摆了摆手:“先等等。让他们进来。”
那人迟疑:“万一……”
“要是连这点胆子都没有,还谈什么合作?”王总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实地考察”四个字,“明天早上,我要亲眼看他们答什么题。”
外廊恢复寂静。
赵凛最后望了眼大厅。水晶灯依旧刺眼,笑声不断,可那里没有安全区。每一步都是雷区,每一句话都可能引爆。
他转身,朝电梯间走去。
冷霜跟上,脚步稳定。她的手搭在包带上,记录仪已关闭,薄荷味在口中散开。她没划掌心旧茧,也没摸银色链子。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准备赴约的职场女性。
距离明早八点,还有十小时四十二分钟。
赵凛按下下行键,金属门缓缓滑开。
冷霜走进去,站定。
电梯灯映在她眼里,像一片未熄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