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口的盖板刚合上,黑暗就压了下来。赵凛趴着没动,耳朵贴在铁皮上,听底下有没有脚步声传来。火还在烧,屋里的温度越来越高,热气顺着管道往上钻,烤得人后背发烫。他左手攥着父亲的老式打火机,金属外壳已经被掌心的汗浸湿,冰凉的感觉反而让他清醒。
冷霜在他身后半米处,一动不动。她把狙击枪卸了长刀,塞进战术背心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前面两个临时队员已经往前挪了一段,伤员爬得慢,健康的那个就在旁边扶着他,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赵凛抬起手,在黑暗里比了个“停”的手势。没人说话,也没人应声。他们都知道现在不能出声。
过了十几秒,他才慢慢往前爬。膝盖和手肘压在镀锌板上,每动一下都能听见铁皮轻微的呻吟。这玩意儿年头太久,锈得厉害,有些地方踩上去直往下陷。他不敢用全力,只能一点点蹭过去。
爬到T型岔口,前面的人停了。健康队员用手电照了右侧通道,绿光闪了两下——路通。赵凛点头,示意继续走。
队伍重新启动。伤员咬着牙,右臂吊在胸前,靠左肩和双腿往前挪。他额头全是汗,滴下来砸在铁皮上,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在这种安静里,每一滴都像敲鼓。
冷霜断后。她倒着爬,枪口朝后,随时准备应对追兵。指甲无意识地划过掌心那层老茧,一下,又一下。这是她在高度集中时的习惯,能让她呼吸更稳。
突然,“咔”的一声。
前方队员一脚踩塌了一块铁皮,整块板子往下坠,只剩一边还连着螺丝。断裂的声音在管道里回荡,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所有人立刻停下,屏住呼吸。
赵凛迅速爬到前面。断裂处有半米宽,下面是空的,再往下就是厂区走廊。他探头看了眼,底下黑乎乎的,暂时没人经过,但难保不会引来巡逻队。
他从腰带上抽出匕首,割下一段尼龙绳,穿过两边完好处打结拉紧,形成一道简易桥面。然后自己先趴着爬过去,测试承重。铁皮晃了两下,但没再裂开。
他回头,做了个“过”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匍匐通过。伤员最费劲,身体发抖,冷汗直流。健康队员在后面托着他腿,一点一点往前送。终于过去后,那人瘫在管道里喘气,嘴唇都白了。
冷霜最后一个过。她动作极轻,几乎是贴着绳索滑过去的。过完之后,她回头盯着那条裂缝,眼神没离开过下方黑暗。
赵凛拍了她肩膀一下,指了指前方。
队伍继续前进。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越走越低。空气变得更闷,带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偶尔能听见远处机械运转的嗡鸣,应该是厂区还没完全断电。
又爬了七八分钟,前方出现一个方形出口,外面是夜色。赵凛凑近通风口边缘,轻轻推开挡板,一条缝透出微弱的光。
他眯眼观察。出口在外墙高处,离地约四米,正下方有根粗大的排水管通到地面。外侧是一片荒地,杂草长得齐腰高,再往北三百米有片废弃树林,适合隐蔽。
他打出信号灯,双闪两次——安全,可以撤离。
然后翻身出去,抓住排水管,顺着滑下。落地瞬间翻滚卸力,立即蹲伏警戒。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草丛的沙沙声。
确认无异常后,他抬头,比了个“下来”的手势。
健康队员先把背包扔下去,然后护着伤员从出口探身。那人坐在边缘,双腿悬空,深吸一口气,直接跳下。落地时右腿一软,差点跪倒,被下面的队员一把抱住。两人迅速滚进草丛。
最后是冷霜。她收起枪,动作利落,滑下排水管时甚至没发出太大声响。脚一沾地,立刻拔出手枪,扫视四周。
赵凛冲她点头,抬手示意向北移动。
四人贴着墙根前行,速度不快但稳定。三百米的距离走了将近五分钟,每一步都小心谨慎。进入树林后,全员卧倒,原地静默。
没有人说话。
赵凛靠在一棵枯树上,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肌肉从紧绷状态松下来,立刻传来阵阵酸痛。他低头看了眼左手,打火机还攥在掌心,指节都有些发僵。
冷霜趴在他侧后方,枪横放在腿上,眼睛闭着,像是在调息。但她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捕捉着林外的风吹草动。指甲不再划掌心,说明她暂时放下了最高度的戒备。
受伤的队员靠在树干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些。健康队员守在他旁边,背包抱在怀里,文件还在里面,一点没丢。
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点雨后的土腥味。头顶树叶沙响,月光被云遮着,只漏下几缕灰白的光。
赵凛睁开眼,盯着撤离路线最后那段荒地。他知道杰克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动静不小,对方不可能毫无察觉。但现在没人追出来,要么是火势阻了路,要么是他们在等更好的时机。
他不想赌。
休息十分钟,足够恢复基本体力,也足够判断是否被追踪。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抬手做了个“准备出发”的手势。
冷霜立刻睁眼,抓枪起身。两名队员也跟着动了。
赵凛走在最前,沿着林边绕行,避开开阔地带。他们的目标是三公里外的临时接应点,那里有车,有通讯设备,还有医疗支援。但现在还不能松懈,真正的安全,得等到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那一刻才算。
走出树林边缘时,他停下,回头扫了一眼工厂方向。火光已经看不见了,整片厂区沉在黑暗里,像一头死掉的巨兽。
他没多看,转身继续走。
冷霜跟上来,和他并排。她没说话,只是伸手碰了下腰间的银色链子——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走路时会轻响。现在她故意放慢脚步,让那点细微的声音传进赵凛耳朵里。
他知道这是她在说:我还在这儿。
队伍默默前行。夜风刮过脸颊,带着凉意。赵凛左手终于松开打火机,把它塞回战术包。然后他活动了下左腕,那道旧疤还在,摸起来粗糙,但他不再一遍遍去蹭它了。
快到公路岔口时,前方草丛里突然窜出一只野猫,吓得健康队员差点拔枪。赵凛抬手制止,盯着那动物跑远,确认不是人为干扰。
他低声说了句:“快到了。”
没人回应,但脚步加快了半拍。
两分钟后,他们抵达接应点外围。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树荫下,车窗贴膜,车牌被泥糊住。车旁站着一个人影,穿着便装,手里夹着烟。
赵凛举起手,做出“停止”手势。然后他独自上前,在十米外停下。
那人转过身,把烟掐了,抬手敬了个礼。
赵凛回礼。
确认是自己人后,他才挥手,让队伍靠近。
冷霜走到车边,终于把枪收进后备箱。她靠在车上,仰头看了眼天空。云散了些,露出几颗星。
赵凛站在车头前,最后一次环视四周。荒地、树林、远山轮廓,全都静止不动。没有追兵,没有灯光扫射,也没有对讲机里的嘈杂声。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
引擎还没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