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静得能听见铁皮屋顶被风撕开的“吱呀”声。赵凛靠在水泥柱上,左腕的伤疤还残留着刚才摩挲过的热感,拇指无意识又蹭了一下,粗糙的皮肤磨过旧疤,像砂纸擦过铁锈。冷霜背贴着他,呼吸压得很低,但肩胛骨的起伏他能感觉到——一下,一下,稳得像钟摆。
三分钟前那辆白色厢式货车消失在后巷时,他们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精锐部队不会因为一次信号干扰就撤退,尤其对方已经锁定了他们的电磁特征。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可这暂停,不是放过,是换种方式收网。
赵凛知道。
冷霜也知道。
所以当第一颗照明弹从三点钟方向破窗射入,炸开一片惨白时,他俩几乎是同步翻滚出藏身处。赵凛滚向倒塌的传送带后方,枪口刚架起,就看见屋顶缺口处跃下两个黑影,战术背心上印着“黑蛇”徽记,端的是清一色HK416突击步枪。
“三点钟,两个!”他吼了一声,扳机连点,子弹扫过铁架,逼得对方缩头蹲伏。
冷霜已经攀上了主控室残破平台。她把狙击枪往地上一顿,卸下消音器,咔哒一声换上高倍镜。手指搭上扳机护圈,目光锁定西侧天台那个正在架设重机枪的火力手。那人刚把枪管卡进支架,她扣下扳机。
砰!
子弹穿过三十米距离,正中肩胛,直接打断了肩胛骨和肌肉连接。那人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往后一仰,重机枪歪倒,枪口砸在铁皮屋檐上,发出“哐”的一声响。
“压制住了。”她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
可赵凛听得出,她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度。那是体力透支的前兆。
敌人没停。六点钟方向地面小队呈扇形压进,四人一组,交替掩护推进。盾牌手在前,突击手贴后,节奏精准得像训练录像。赵凛盯着他们脚下的碎石堆,突然意识到不对劲——这些人走的路线,正好避开了之前探测器扫描到的货架区。
“他们知道我们藏过那儿。”他咬牙,“改道了。”
冷霜没回话,只把手枪从腰间拔出来,插进战术靴侧袋,腾出手去摸最后一个弹匣。五发子弹,全给了狙击枪。她不能再浪费了。
第一波冲锋在七秒内被打退。赵凛用三轮短点射逼退左翼小队,冷霜补了一枪打掉观察员的夜视仪。敌人暂时退回到外围,但没人撤离。反而有更多的脚步声从厂区后方传来,人数至少翻了一倍。
“省着打。”赵凛把最后一个完整弹匣递给冷霜,自己只剩半匣。
她摇头,把弹匣推回去一半。“一起留着。”
两人背靠背缩进东北角死角。这里是厂房最老的结构区,两根粗水泥柱撑着塌了一半的天花板,侧面是堵实心墙,唯一出口就是正前方十米宽的主通道。但现在,那条路已经被敌人的火力网覆盖。
闪光弹先来的。
一枚从屋顶缺口扔进来,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地瞬间爆开。强光炸裂,赵凛立刻闭眼低头,耳朵嗡鸣不止。他知道敌人会趁这三秒盲区突入。
果然,两组人从不同方向冲进来。一组从主门强攻,另一组顺着钢梁滑下,动作干净利落。
赵凛抬手就是一梭子,打在盾牌上火星四溅。第二轮扫射压得对方不敢抬头。冷霜睁开眼的瞬间,抬枪就是两发点射,一个刚翻下钢梁的敌人膝盖中弹,跪倒在地。
可敌人的轮替战术太狠。一批被打退,第二批立刻补上,根本不给喘息机会。第三枚闪光弹还没落地,第四枚已经在空中了。
赵凛抹了把脸上的汗,灰尘混着汗水流进眼角,刺得生疼。他看了眼地上散落的弹壳——他已经换了四次弹匣,现在手里这半匣,最多还能支撑一轮交火。
冷霜那边更糟。狙击枪彻底哑了。她把枪背回肩上,改用手枪配合射击。每开一枪都极其谨慎,三发点射封住一个窗口,再迅速转移位置。
“他们想耗死我们。”她喘了口气,额头上的几缕发丝被汗浸透,粘在太阳穴上。
赵凛没说话,只摩挲了三次左腕伤疤。一次,两次,三次。然后他抬头,眼神亮得吓人。
“只要还站着,就没输。”他说。
这话不是对她说的,是他对自己说的。三年前那次任务,他也是这么挺过来的。队友倒下,通讯中断,弹药见底,可他还站着。现在也一样。
外面的喊话是从扩音器传来的,声音经过处理,低沉而冰冷:“你们已被包围。放下武器,可保性命。抵抗,只有死亡。”
赵凛冷笑一声,抓起战术包最后一节电池,猛地砸向远处一堆金属罐。
“哐当!”响声炸开,敌人立刻调转火力,数发子弹扫过去,打得铁皮叮当作响。
就在这一瞬,冷霜抓住机会,抬手打出四发点射,封锁住门口两个掩体后的敌人。赵凛趁机探身,一梭子扫断了悬挂在横梁上的铁链,整块锈蚀的顶棚轰然塌下,砸出一片烟尘,暂时遮蔽了视线。
枪声停了。
不是谁停了,是双方都打空了。
赵凛靠着柱子,胸口剧烈起伏,战术服多处擦破,左臂有道划伤,血已经渗出来,但他没管。冷霜坐在地上,手枪还握在手里,掌心的旧茧被指甲划破了,血丝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一小片暗红。
她抬头看他,眼神没乱。
他也看她,点了点头。
不用说话。
他们都明白现在的处境:弹药几近枯竭,退路被封,敌人在外围重新集结,下一波攻击随时会来。他们没有援兵,没有后路,甚至连隐蔽点都被压缩到了最后角落。
可他们还站着。
赵凛把最后半匣弹塞进枪膛,咔哒一声上膛。冷霜检查手枪,三发,一颗不多。
厂房外,脚步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密集。灯光从破窗照进来,映出地面上交错的人影轮廓。有人开始搬动重装备,应该是便携式破门炮或者定向爆破装置。
时间不多了。
赵凛深吸一口气,从战术服内袋摸出父亲的老式打火机。他没打开,只是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壳贴着皮肤,带来一丝熟悉的重量感。
冷霜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作战服袖口。
那是他们早年定下的暗号:**保持静默,等命令**。
他回了半拍,指尖在枪托上轻敲两下:**收到**。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主门前。有人开始安装装置,螺丝拧进墙体的声音清晰可闻。
赵凛缓缓站起身,靠着柱子,慢慢举起了枪。
冷霜也站起来,手枪抵肩,瞄准门口。
他们不再躲。
也不再等。
敌人要强攻,那就打到底。
赵凛盯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道光,忽然想起桥下的嗡鸣声,想起U盘里那些代号为“Q7批次”的文件,想起冷霜说“这不是钱的事”时的眼神。
这些事,必须有人活着带出去。
所以他不能倒。
也不能逃。
只能战。
门外传来机械装置启动的轻微蜂鸣声。
赵凛咬紧牙关,拇指最后一次蹭过左腕伤疤,停住。
冷霜指甲轻轻划过掌心,血珠冒了出来,但她没擦。
门轴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