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塌墙的缺口灌进来，带着干草和碎石的气息。赵凛站在门口，右手搭在枪套上，左手握着打火机，指腹一遍遍摩挲左腕的旧伤疤。十分钟过去，屋外没有动静，连远处山脊的车灯也消失了。可他没放松，反而紧紧地盯着那片黑。
李阳抱着终端缩在角落，屏幕终于亮起稳定信号，进度条走完最后一格。他正准备切换到备用频段做一次短波扫描，突然，终端发出一声短促警报。
“心跳不稳！”他猛地抬头，声音压得低，却像炸雷劈进死寂。
赵凛瞬间蹲下，手指探向“鹰眼”颈侧。脉搏跳得乱，一下快一下慢，像是随时会断。冷霜已经翻开了急救包，动作利落，但手背青筋绷起——掌心的老茧被指甲划过，她没停。
“撑住！”赵零吼了一声，不是对谁，是对自己说的。
冷霜抽出最后一支肾上腺素，撕开包装。“让开！”她把药递向赵凛，自己捏住“鹰眼”下颌，保持气道畅通。赵凛接过来，单膝跪地，掀开对方衣角，扎进大腿外侧肌肉。药液推完，他立刻双手交叠，按压胸口。
“一、二、三……”他数着节奏，双臂发力，肩背肌肉一块块绷紧。每一次下压，“鹰眼”的身体都轻微弹起，呼吸却没有恢复。
冷霜盯着他脸色，忽然说：“换气。”
赵凛停下，喘了口气。冷霜捏住鼻孔，低头做人工呼吸。她的嘴唇贴上去的瞬间，眉头皱了一下——对方嘴里有股铁锈味，像是内出血。她没停，一口气送进去，胸腔微微隆起。
“继续按。”她退开。
赵凛重新开始。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角，辣得睁不开。他眨了一下，视线模糊了一瞬，又咬牙盯住“鹰眼”的脸。这人不能死。他们拼了命把他带出来，不是为了在这间破屋里看着他咽气。
李阳那边也没闲着。他拆开终端后盖，露出内部线路板，扯出两根导线，接在自制的电极片上。那东西是他用防水布和金属箔临时做的，粗糙得像个笑话，但他顾不上了。
“我试试微弱刺激。”他说，声音发抖，“可能能唤醒自主节律。”
“上。”赵凛只回了一个字。
李阳把电极贴在“鹰眼”胸口两侧，手指悬在启动键上。他深吸一口气，按下。
屏幕闪出一条波形，歪歪扭扭，像醉汉走路。接着，变直。
“不行。”他低声说，拔掉电极，“电量不够，输出不稳定。”
“再试。”冷霜盯着他，“调低参数，别一次性冲。”
李阳点头，改用脉冲模式，每次只激发0.5秒。第二次尝试，波形依旧紊乱；第三次，屏幕上的线突然跳了一下，随后缓缓起伏，虽然微弱，但不再是直线。
“还有机会！”他低吼，眼睛亮起来。
赵凛还在按压，节奏没乱。三十下，换气，再来三十下。他的左臂伤口又裂开了，血渗进作战服袖口，但他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撑住，再撑住。
冷霜跪在一旁，手指始终卡在“鹰眼”下颌处，确保气道通畅。她右肩的旧伤早就复发，肌肉僵硬得像石头，但她没动。指甲又一次划过掌心老茧，这是她集中时的习惯，没人提醒她停下。
第四次电击尝试后，呼吸有了反应。“鹰眼”的喉结动了一下，接着是一声极轻的抽气。冷霜立刻凑近，耳朵贴在他嘴边。
“有气流。”她说。
赵凛没停，继续按压。直到第五次呼吸自主出现，他才慢慢收手，喘着粗气往后一靠，背抵住墙壁。
李阳关掉终端电源，只留最低功耗待机。他把改装过的电极收进背包，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最后一点希望。屏幕上的心率曲线还在跳，虽然波动大，但没再掉下去。
冷霜脱下战术手套，垫在“鹰眼”头下。她自己的作战服早被污水浸透，现在干脆卷起来塞在他颈后，当枕头。那人脸色还是灰的，但胸口的起伏比之前明显了些。
赵凛抹了把脸，站起来走到屋中央。他看了眼三人：冷霜靠着墙，闭着眼，但肩膀没松；李阳低头检查终端，手指还在抖；“鹰眼”躺在角落，盖着半件作战服，像个被抢回来的残骸。
他走回门口，重新站定。
刚才那一阵抢救像是把所有力气都抽空了。他能感觉到左臂的血在慢慢往下淌，能听到自己心跳比平时快。但他不能坐，也不能闭眼。外面太安静，安静得不对劲。
李阳忽然抬头：“我们刚才……可能暴露了。”
赵凛没回头：“我知道。”
“电极操作触发了微弱信号泄露，虽然只持续了七秒，但足够被高频侦测捕捉。”
“嗯。”
两人没再多说。这种事，说多了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就只能接。
冷霜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她没问细节，也不需要安慰。她只是把手伸进急救包，摸出那个空了的药瓶，轻轻捏扁，塞进内袋。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善后。
赵凛低头看了眼打火机。壳子冰凉，父亲留下的Zippo，三年没点过。他拇指蹭过外壳，听着那点金属的实感。这玩意儿现在比子弹还重要——至少它还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屋外，风小了。荒草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远处山脊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但他们都知道，这片安静撑不了多久。
李阳把终端抱在怀里，像护着最后一口气。他眼镜片上的裂痕还在，但已经懒得去扶。刚才那场抢救耗尽了他的精力，现在只想睡，可他知道不能睡。
冷霜的手又摸到了掌心。她没划，只是按着那层厚厚的茧，像是在确认什么。
赵凛站在门边，目光扫过夜色。他的右手一直搭在枪套上，食指卡在扳机护圈外缘。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太久，久到肌肉开始发酸。
但他没换。
屋内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三个活人，一个半死的人，挤在这间塌了半边的石头屋里。火堆早已熄灭，炭灰冷透。唯一的光源是终端屏幕偶尔闪出的一点绿光，映在李阳脸上，一闪，又灭。
赵凛抬起左手，再次摩挲腕上的伤疤。
这一刀，还没完。